卓思衡確實不想對著皇帝吃飯,再好吃的御膳他也味同嚼蠟,如今得詔,便謝恩離宮,返回家中。
論舒服自在,哪也比不上家。
為慶賀他考課銓選事畢,家中早備下家宴,一家人圍坐一桌,頗有年節的愉悅歡快。
雖說食不言寢不語是好些人家奉行的教養,從前父親也曾教導子女,但卓家人一般只在有人做客時才裝一裝模樣,自家人因兩個兄弟為官都是極忙的衙門,長姐又做了女學的師范多有事務,聚齊不易,能在用餐時說兩句話已是難得,何必還死守規矩不知變通故而今夜卓家的家宴也是分外熱鬧。
連一直在軍中的陸恢也告假歸來,帶回好多營中的趣事。
一家人說話不設防,自然是無所顧忌,卓思衡看著弟妹開心,自然也是樂得。可他轉念一想過去這三個月,走到哪讓人怕到哪,回來吏部后更是看出屬下見自己統統是一派見了黑白無常般的表情,他便撂下筷子,朝家人問道“大哥有個事兒想聽聽你們的想法就是你們覺得我可怕么”
云桑薇立即明白卓思衡所問何意,頭一個笑答道“旁人怕你是怕你的官威和手段,他們又不了解你何許人也,自然不知你情理深處的耐心細心。”
“就是,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別人怕你是心虛,是他們的錯,干你何事”慈衡是家中最被卓思衡縱容的那個,自然覺得卓思衡千好萬好,都是旁人的錯。
已嫁入卓家的楊令儀從來也都是見卓思衡溫文可親的一面,當即說道“是了,我也覺得大哥人最親柔平和,我大哥也算是可親之人,但嚴厲管教我家兄弟姐妹的時候也吹胡子瞪眼睛的,可大哥從來都是溫聲細氣以理服人,誰說你可怕定然是做了虧心事”
陸恢也點頭道“大哥之耐心細心不是旁人能比的,我也從未在官場上軍營里見過如大哥一般又仁善又有辦法的人物。旁人所說大哥不足為慮。”
宋露至說道“大哥對人無微不至,旁人未曾想的大哥先想到,旁人未曾憂的大哥先憂心,這樣的人怎么會有教人害怕的道理可見是那些人不知道大哥的良苦用心罷了。”
唯有卓慧衡和卓悉衡姐弟二人對視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這倆人心中同想你們這些弟弟妹妹,哪個見過大哥在官場上強硬的手段和可怖的心思,他那個閻王的名聲可不是平白得來,十年宦海浮沉,吃了他悶虧的人上到輔相下到縣官,各個知曉他的厲害,可偏偏大哥對家人又是心軟又是好說話,凡事無不庇護無不寬忍,但凡能自己擔起的責事絕不讓家人分勞多慮,如此慈兄似父又如母,這些孩子當然將大哥視作天底下最溫柔的親長。
須知要是到外面打聽打聽,就知曉大哥的厲害了。
卓思衡聽了當然受用,他恨不得抓來孔宵明和沈崇崖一起聽聽看,別每次見了自己都好像活見鬼,他自外面回京不放心,繞路伊津郡返回,特意去看看剛上手的二人,誰知聽說他來了,正堂上辦政的沈崇崖從椅子上跌下去,孔宵明跑出來在臺階摔了個大跟頭,于是他來了,正骨的大夫也來治跌打損傷,氣得他險些沒拿馬鞭子去敲二人的頭。
不過聽了家人的正面褒揚,卓思衡還是深感自己果然是個溫柔和藹的好哥哥。
然后他就看見了偷笑的慧衡和悉衡。
“你們笑什么”卓思衡立即警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