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說吧。”
卓思衡卻未有訓斥,先行落座,甚至語氣還出氣平靜。
越是這樣,沈崇崖越是恐懼慌亂,加之酒醉的作用,他恨不得將胸腔割開,給卓思衡把今日所見一并倒出,唯恐言語慢上些許,就要下到十八層地獄里去
“大人大人聽我解釋”
沈崇崖急于辯解,連自謙的稱呼都忘了用,也根本不敢坐下說話。
“今日刺史府上是辦了個接風宴,我恐不去太過肅殺有苛慢之意,便應邀赴請,誰知伊津郡刺史楊敷懷本說著閑話,卻話鋒一轉開始談起郡內人事調派的安排來,我哪敢說話座上的官吏我都人不全啊他們的安排我只能側耳傾聽但我絕沒有是收受好處才不置一詞的”
卓思衡給自己慢悠悠倒了杯茶,又翻過來了杯子,慢條斯理擦拭干凈,替沈崇崖斟茶半滿,推至他面前。
沈崇崖覺得自己上司不說話慢騰騰的動作異常嚇人,舌頭不受控制,急道“我絕不敢因私廢公他私下本要給我些文人素愛的墨寶,我因公事在身避嫌都沒敢收”
卓思衡喝了口自己的茶,卻是眼都未抬。
“他還給我安排了回去的車馬我只說官驛即可,也未答允”
卓思衡仍是專注于杯盞中的茶湯,似是回味般側了側脖頸。
“楊敷懷還還還說今晚給我安排了一個色藝雙絕的美人陪我消度漫漫長夜”沈崇崖的臉色已是通紅似燙燒過,慌亂擺手,“但我怎敢違背德訓操守也都拒絕了啊我和本地官吏絕無任何私交大人請明鑒”
“沈郎中啊”卓思衡終于開口說話了,只見他抬頭微微一笑,慢悠悠道,“請你來我屋內做客不為別的,我是想問問伊津郡報上來的考課參紙可有什么紕漏要你親自前來,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么”
沈崇崖傻了,他張著嘴站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但話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只怪自己禁不住勸和面皮薄,喝了太多酒,又實在懼怕新侍郎,口不擇言慌不擇路,后悔也已來不及,只能硬著頭皮回答問題
“伊津郡所納治狀中有勘誤之處,尤其是治學教化一項,與去歲相差甚多,且前后相述不一,依照慣例,需吏部派人去到地方核驗校對,再可勘校作數,我啊不,下官正是為此而來。”
“此事不是該考功司陳員外郎所責,他為何沒來”
“考功司日日與御史臺核驗各州上報百官歷參,實在無有空閑,再加上此事涉及考課大年首次加入參標的地方教化一事,下官不敢怠慢,于是便自己來此察驗一番才能安心。”
“是因為治學教化是由我在國子監時上奏納入到考課標定當中,如今我為吏部侍郎,你們的頂頭上峰,所以你們才格外重視,你才親自前來”
許是卓思衡聲音太過柔緩,比夏夜微風還輕上一輕,微醺的酒勁兒又慢慢在對話中涌上,沈崇崖略有暈迷之感,不知怎么,聽了這話后順勢答道“也確實有個原因”他話音剛落便知失言,睜大眼睛再看卓思衡莫測的微笑,簡直驚恐萬分,慌忙擺手,“不我不是說其他考課事項就不重要只有大人曾看重納入的才是要緊其他也都是重中之重只是我擔心大人覺得我們不重視您不對是不重視您的事業也不對是不重視您所重之民惠對民惠之事所以才不放心自己親來絕沒有說厚此薄彼刻意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