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名義上是來找前兩年小范圍考課的圣旨詔令留檔,實際上卻是翻找其他能佐證他想法的朱批。
果然,在卓思衡不在中樞這將近一年時間,雖說皇帝身體不佳,但朱批數量卻不見減少,甚至比卓思衡人在翰林院做侍詔時還更多了,有些奏章其實完全不用朱批,上面的內容無非是地方的瑣事,按照從前慣例,交由中書省省批即可。
但為什么皇帝現在卻要親自過目并批示呢
因為他在害怕。
就好像方才受慈衡啟發自己所想,如果面對非常時期的非常事態,自己能力與權勢不足,那就更要強調手段和謀略。皇帝從前是不大會用這種損傷他貫穿執政始終那份“仁下”之風的手段,變相的脅迫對皇帝而言多少有點掉價。
可今時不同往日。皇帝的身體大概真是不行了,至少目前僅能維持表面上的安泰,但御醫是如何私下對皇帝陳言的,他們做臣子的無非知曉。而皇帝自己清楚,并且他在這幾年感覺到的力不從心也不會說謊,他想要將更多的權力握在手中,掌握更多人的命脈,好為自己所驅使,來彌補衰敗身軀帶來的恐慌。
也只有這一個答案了。
先人一步知曉下次考試的題目,總是有好處的。
不過這張試卷,要他和太子一起做才行。
但卓思衡也意識到,玩弄權術的同時,自己也會露出破綻,皇帝大概不會想到,考題會以這樣的方式,透露給被自己
回到家中,卓思衡立即叫來弟弟悉衡,將今日皇帝所言一一告知,并叮囑交待“在皇帝身邊做事,最重要的其實未必是謹慎,多聽多學,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咱們效仿的東西,也不單單是皇帝用得臣子就用不得。”
已經漸漸習慣大哥里私下會講大逆不道的話,卓悉衡在這一年翰林院的磨礪也不是白白虛度時光,他說道“大哥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
卓思衡卻只想苦笑,讓我難做怕是自己的存在才讓弟弟難做
“如果你沒有我這個哥哥,一個榜眼受到器重也是應當,可此時怕是所有人都當你是我的弟弟,對你倒不比我當初一個人身在朝堂野蠻生長那樣自如了。”卓思衡愧疚道,“這是哥哥的不好,你多擔待。”
“哥哥這話好奇怪。”卓悉衡卻不以為意道,“如果不是哥哥,自幼誰教我讀書又是誰給我吃住既然若不是哥哥世上已無我,又何談哥哥口中的誤我”
卓悉衡不等回答,干脆將卓思衡的擔憂一次說出“我知道去瑾州外任歷練對哥哥為官立身影響極巨,故而哥哥也希望我能早日去任地方自闖天地。再加上哥哥在朝中任吏部要職,若是我一直在中樞,難免有于兄長羽翼之下成長的嫌疑,今后怕是去了要位也不能服眾。可哥哥一人在朝時所受疑慮未必就比我此時要小,旁人會以為哥哥上無父兄師長指引調教會少去熏習,下無自小人脈交際沒有助力,難道哥哥當時所受質疑就比我今日要少么但凡初為人臣,都得遭受這個,我又比旁人多了什么,還能越過去不成只是質疑之向與哥哥南轅北轍罷了。請哥哥放心,我是不會只見挫折艱難就忘記自身砥礪的。”
卓思衡為這懂事的安慰之語又是寬心又是苦惱,一時百感交集,也不想弟弟過于擔憂便笑道“人年紀大了難免會有余憂多慮,倒也不是虛妄,只是覺得身前身后經歷太多,就會不自覺替后來人擔憂。不過你與我不一樣,說不定你多我一任在翰林院還能學到比我更多的東西,今后所走之路也自有精彩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