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劉煦卻從父皇的語氣中微妙體會出了此次訓斥是與從前全然不同的,這并不是責罵和嗔怪,更像是一種換個方式的探尋。
卓思衡告訴過劉煦,有時在親長面前,笨拙比睿智更是一種恰當的自白,于是他順著這個思路急切道“父皇病重,兒臣不能離棄,儲君又如何仍為人子啊況且科舉之事本就是父皇交待二弟的差事,兒臣如何不知二弟行事可靠,有他坐鎮,又能有什么差錯兒臣反倒不擔憂那邊。可父皇病重,小弟病發,兒臣又是人子又是人兄,此時該主持的大局便是病榻之前,而非朝堂之外。”
他還記得卓思衡說過,無論如何情況,都不能先說兄弟手足的壞話。
太子說這話時顯得有些倔頭倔腦,十分固執,皇帝聽罷又斥責他幾句,多是什么“不得要領”和“為政知所先后”之類的話,但語氣與其說是薄責,幾乎可以說是安慰更多,最后太子卻怎么都不肯認錯,寧可要皇帝處罰自己不當,也堅持表示下次還敢。
最終,他聽到的是一聲來自父皇的虛弱的綿長嘆息。
“你是個好孩子,可朕且問你,若是朕這一倒再不睜眼,皇位空懸之際,你弟弟在外統兵,你在內只知哭泣,該當如何”
這一問,是真真正正嚇到了太子,他張著嘴震驚的模樣卻恰到好處適合這個問題的回答那就是沒有回答。
皇帝又道“罷了,你也辛苦了,去看看你弟弟,然后便歇息吧,記得也讓太醫給你把把脈,開些溫補之藥,別太過操勞你倒在朕前面倒下了。”
太子并不知道的是,在卓思衡為他安排的角色里,正是這份“拙”有著比“巧”更神奇的成效。
越王越是上躥下跳,安靜的太子便顯得彌足珍貴。試問皇帝病重的時候,是喜歡看到兒子操弄兵權即使為著還算正當的理由,還是希望看到兒子守在床前這是不言自明的,當然是哪個威脅小他更愿看到哪個。
皇帝這種生物,對“孝”的需求永遠不如“忠”多,無論對大臣還是兒子,都是如此,只不過兒子的孝便是忠,詮釋方式不同,可內因本象卻從無二致。
卓思衡在太子安靜的時刻讓越王更加躁動,無論皇帝還是其余牽扯其中的官吏,都會看出二人的對比。
只是他也有未料到之事,白大學士的死是個讓人苦痛的意外,卓思衡至今思及仍然心口憋悶,而面見皇帝時,他的這位頂頭上司也并未言語,只遞給他一張詔書的草擬,溫言道“云山,朕的近臣里你的文辭最佳,看看這封詔書是否還有待改之處”
詔書不為別事,正是追封白琮白大學士謚號的旨意,其中多為美言安撫之辭,單看這個詔書,卓思衡便知道皇帝是不會處置越王的,但越王也已經永遠失去了他渴求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