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法會后,卓思衡被紛亂諸事困擾,她亦有所耳聞朝局混亂,即便再想念也未嘗敢去打擾。今日隨姑姑進香,心中想得卻是除了替家人求一份福澤外再替卓思衡祈上一祈。沒想到還未至廟中,便在沿途為給官宦家進香女眷休憩的避人雅驛下車時見到騎馬而過的卓思衡,她差點忍不住叫出名字來,可周遭又都是人,只能生生咽回去。
林夫人也看到了卓大人,便想叫人請他也歇一歇喝杯茶,可看見卓思衡行色匆匆,而侄女先喜后愁欲言又止的模樣,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忽得有些心驚。不等她發問,云桑薇就搶先道“姑姑,我去和卓大人說句話,去去就回。”
“你一個人去像什么樣子我派兩個人跟著你。”何夫人急道。
云桑薇點頭點得很是倉促,可卻不等何夫人再行安排,直走出去。
她自幼在鄉野長大,一個人也哪里都敢去,但這是京中,本也習慣守姑姑家的規矩了,可到緊要時候,還是忍不住我行我素。
何夫人趕緊要人跟上,想了想又囑咐道“要是桑薇和卓大人只是說說話,便讓他們說吧,你們在人看不見的地方看著就好,等著小姐一道回來便是。”
論理,卓思衡是他們何家的恩人,要是能和自己侄女有緣分,是兩家都樂意見得的,可是到底還是得注意些風議,免得到時候明明是好事,卻要兩個年輕人都遭受非議,那就不好了。何夫人一面覺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那卓大人可是一等一的君子,自己的侄女雖然性子野直,可也是讀書明理,但她是長輩,不去多想多思那更是不可能的,也只能等了
卓思衡在山路出口出拴馬,再往前便沒有路了,他一人分開縱橫枝葉,沒幾步就看見一道清泓之光幽幽澈澈,似綠似藍在山石藤蔓之間團簇,他舊日落座讀書的石頭早已重新生滿青苔,他正要坐下去,忽聽有枯枝凋葉折斷的聲音,當即警覺回頭道“誰”
自青青蒼蒼的枝葉之間,云桑薇走了出來。
卓思衡忽得愣住了。
卓思衡本想解釋自己的警覺和詢問她為何在此,但一連幾日的疲憊,他竟忽然不想言語,云桑薇也是并未發一言,二人對視后皆是一笑,卓思衡讓開自己剛清理出來的平石輕聲道“陪我坐一會兒吧。”
云桑薇點點頭,挨著他一道坐下。
兩人挨著肩坐了半晌也不說話,卓思衡望著潭水,腦海中卻不似這般平靜無波。太子、學政、高永清、皇帝、鄭鏡堂、越王、吏學、女學、以及即將到來的悉衡的考試和慧衡的仕途,天地之間都塞滿了煩惱和困頓,他一個身都回不去,整夜睜著眼,好像有思量不完的紛擾。
但這一刻,他終于靜了下來,身心俱疲,想著身邊有個可以陪伴的人了,便只想闔眼歇息。
“桑薇,我可以靠著你睡一會兒么”
他一改往日的謹慎和克己,低聲一句,聽得云桑薇心驚似燒,可看卓思衡眉眼間的疲態,她明知這提議或許有些不合禮數,卻還是下意識點了點頭
卓思衡將頭斜著傾去,閉上了眼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