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心想自己原本是想來看看情況了解一下越王和他們見面時到底還說了什么,再提醒一下兩個孩子今晚務必謹慎,可眼下情形只做這些是不足夠的。
于是他嘆口氣,也不再多說,順手將外袍脫下仍在岸邊,再脫下鞋履挽起褲腿“這魚叉你們哪來的”
“我用隨身佩刀削的。”太子說完十分期待肯定地看向卓思衡。
卓思衡一時哭笑不得,又不好掃了孩子的性,只能說道“果然學會了不少有用的招數,可是不擅長的事貿然去做也有一定風險,不到萬不得已,不必如此。”
“我覺得這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劉婉立刻替哥哥辯解。
“好好好,你們每次怎么都這么容易就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呢”卓思衡知道自己的語氣里也聽不出什么責備,好像認命一般接過那粗糙的自制魚叉,光著腳踏入清涼沁人的溪水中。
看著卓思衡能輕松站穩并且快速行至溪中央,兩人頓時都覺得自己有救了。
卓思衡時間緊迫,要趕在回來人之前幫太子解決今天的獵物,同時還得完成臨時教學任務,他只能邊耐心尋找魚的影子邊說道“水會偏折一部分光亮,因此你自水面上看到的景象與水底是全然不同的。一件事的表面和內里也是如此,好像是剔透的人卻只讓你看見表面折過光的內里,那就不能說自己可以確鑿判斷其人本性。就比如說今天越王同太子如此跋扈宣揚自己的獵物,他只是性格如此還是卻有篤定之事值得他如此夸顯”
聽到此處,劉婉怒從心頭起,忍不住開口就要罵自己無禮的弟弟,可誰知太子卻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認真聽卓思衡的教誨。
“再比如說這魚,它看似擺尾游動的位置其實只是一個折影,你要通過此時天上太陽的位置推斷它偏移了多少,那里才是魚的真身”
話音落時,卓思衡持魚叉的手臂迅猛刺下,等他拿起這簡陋的木棍,在尖端剛出水的那頭,已是插上了條拼命甩尾的碩大活魚
“你們一個二十一個十八,都是大人了,今后想事情切忌只見表面,來,接著。”卓思衡將魚取下,用力拋到岸邊,太子和公主兩人趕緊過撿起來扔進一旁的木桶里。
太子抬頭回味卓思衡方才的話后問道“卓侍詔是讓我小心二弟”
“也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卓思衡上岸后再用溪水濯足,“你要心里明白,支持他這樣說話的不一定是這份個性,可能還有別的咱們不知道的緣由。不過你能看得出他獵了這么多獵物,可能會危及你自己身,所以才跑出來繼續找,這已經很好了。”
卓思衡說話時總希望不但能指出問題,還能肯定太子解決問題的能力,要像是他爹一樣只會挑刺,太子會越來越不自信的。
果然太子聽完深感振奮道“卓侍詔放心,我一定時長警醒自己,上次卓侍詔告誡我的話語我始終牢記于心。”
太子已是有了成人的年齡和心智,最重要的是,他終于學會用政治的方式思考與朝局相關的問題,卓思衡覺得自己該說的都已經說透,再說人家年輕人就煩了,于是打算問問他們和越王見面以及對話的全過程,誰知這時遠遠忽然聽見窸窣聲,他不想讓人發現自己和太子過從甚密,只匆忙叮嚀兩句晚上宮宴的注意事項,然后抓起衣服鉆進另一片樹林里,沿著事先查驗好的小路自行離去。
劉煦和劉婉稍加等待,果然是侍衛帶著些山珍歸來,總算沒有白白浪費時間,兩人于是拖延了一會意在為卓思衡爭取時間,而后才朝行宮走去。
回去的路上,劉婉引馬悄悄靠近哥哥低聲道“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和卓侍詔說”
說完她故意夸張得眨眨眼,弄得自己的哥哥面色霎時變作熟透般顏色。
“那件事等有機會再說吧”太子支支吾吾,耳朵都是紅的了。
“卓侍詔哥哥和刑部的顧尚書同朝為官,說不定他的妹妹還能去看看哥哥這位心上人顧家千金,替哥哥探探口風。”劉婉戲弄自己哥哥已經習慣了,看劉煦越窘迫,她就笑得越燦爛,“說不定人家顧小姐也早已經芳心暗許哥哥你了呢”
“你別這么說壞人家女孩子聲譽的話”劉煦也知道自己聲音多小多沒有說服力,“母后不是說了,這些事都要看父皇的主意,我們不能自己做主就算告訴了卓侍詔,他也幫不上什么,反而給他平添煩惱,你看他的煩惱已經夠多了,我們還是替他著想一二為上。”
劉婉還想說什么,但看哥哥講完這段話,方才的靦腆扭捏已然消失,一副對未來不知何去何從的悲哀將他整個人籠罩起來,于是,她便也沉默著,思考著關于母后、哥哥和自己的不可預知的將來。
“哥哥怎么去了這樣久還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