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會雖比不上大朝會百官云集,但各衙門樞機皆至,五六十人站在崇政殿里,放眼望去也是熱鬧,這些人都在安靜聽卓思衡匯報春壇的工作。
這是他整頓學政以來交上的第一個答卷,皇帝滿意,群臣大多聽完也很滿意,但偏偏有人要唱反調。
新任戶部尚書馮鑒站出來道“啟稟圣上,臣以為春壇曠日持久兩月有余,國子監入不敷出,講學期間傳餐、各位座師來往車馬官驛招待、修葺屋邸以迎眾士,除去修葺屋宇外,其余兩項皆虛無縹緲之費,僅是這三項便花費甚巨,今后是否有必要再起此事還望再議。”
卓思衡還記得自己八年前身為新科狀元得點翰林院侍詔,參加朝會的第一課便是眼前這位當時還是戶部主事的馮大人同對頭太府寺官員的吵架盛況,一切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可是八年過后,卓思衡的吵架本領已不可同日而語,眼前這位過去的“老師”只會是他的手下敗將。
“圣上容稟,春壇所耗用于三處,其一,各地學子入京聽學,于國子監傳餐,此視為圣恩鴻博之舉,學子皆戲言,本未中進士,然食君之祿便為天子門生,正是此舉。雖是戲言,但也出自于心,天下士人之心皆入圣上執掌,此花費難道能說縹緲”
卓思衡掌握了文官吵架的精髓,先拆解,再針對,而且他說話一貫和風細雨,慢慢悠悠不急不躁,若是跟他喊起來,便好像顯得素質很低。
“其二,座師往來車馬雖是確鑿花銷,但沿途館驛招待學子卻是實實在在的銀錢收入,數萬學子慕名而來,沿途所費豈不也是納入兩者相抵的賬目,不知馮大人是否有詳細明算。”
馮鑒瞪著眼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但卓思衡還沒說完。
“其三,修葺屋邸并不只為一時所需,今后國子監若再招攬賢才仍需擴院張庭,總不能因為地方不夠便縮減生員,豈不為天下士人所寒心”
卓思衡慢條斯理的話仿佛好言相勸和耐心解讀,他深知戶部和吏部都有鄭鏡堂的舊部,他不能態度急躁留下話柄,只能以表面的和緩來沖淡上次風波的影響。若是他急功近利對唐氏一族與鄭氏余黨窮追不舍,皇帝必然疑心,暗忖他懷有別意,到那時怕是也不愿站在他這邊推行學政新革了。
馮鑒聽完立即捉住卓思衡話中的漏洞,不屑道“卓司業以此年紀在學政一任也算出眾,然而銀錢度支相關卻未免太過自信。只說這些花銷皆是有用之費,卻不考慮國庫庫銀與其他國事開支的花銷。我且問你,可知今春為防備北方五州凌汛國庫支出多少南方四州春耕維調水利又有多少銀錢水一樣淌出去百姓民生之計大過天,酸儒之費又有何臉面與其相提并論”
這話就顯得尖銳很多,相當于直接將兩種花銷對立起來,若是真細細比較,只怕卓思衡就會落得個“嘩眾士林、圖名清流”而不顧百姓死活的罪過,曾玄度心道不好,正想如何化解時,卻見卓思衡不慌不忙接上了話。
“皇上,臣今日確有一奏同時事關學政與民計。”
皇上一直保持非常優雅的看戲狀態,只是隨著二人的言語時不時點頭蹙眉,非常配合,他顯然打定主意看最后討論會發展到哪一步,不料卓思衡忽然橫生枝節,此時他也捏了把汗,擔憂春壇和學政因此而被打壓,又不愿國庫真的受其影響有礙重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