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敏銳捕捉到皇帝的表現欲,他決心配合皇帝演好這出戲,于是上前一步,用更憂慮焦急的語氣說道“圣上不可”
“云山啊,朕明白你的用心是好,你維護朕,但朕也不能讓你蒙受不白之冤”皇帝轉身對胡百川說道,“去取前兩日那封密奏來。”
“圣上圣上無需為臣辨明,臣身行磊落,自愿去刑部大牢任憑審訊,即便三司會審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但圣上欲言之事,臣萬不能愿見”卓思衡直接跪下,搞得胡百川一時進退維谷,可他到底在皇帝身邊多年,仔細觀察二人神色,當即心中有了計較,馬上離去,取來一方正木匣,雙手奉于案前。
除了卓思衡和皇帝以外,其他人都是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卓思衡為何反應如此激烈,皇帝又為何說出這樣傷懷之語,他們不知情況,無法開口,只是看著皇帝打開奏折,親自走下臺階,扶起卓思衡,將奏折遞給鄭鏡堂。
只看了一眼,鄭鏡堂神色驟變,撲騰跪倒在地。
“襄平伯那日上了兩份奏表,一封諸位都知曉內容,是替自己世子告罪請離國子監,這一封是密奏,他將世子是如何有違朕意不守規章與卓思衡怎樣苦勸其主動坦陳之事一一上告。”皇帝舉起奏折環顧四周,“其實在這封奏表交到朕的案頭前,朕就已經知曉了實情,當然,與鄭相所言大抵一致,襄平伯世子雇人代筆去專書朕要親自御覽的講學感論,此事被卓思衡發覺,將其帶回家中告知父母。但在這之后,卓思衡又將襄平伯世子親自帶進宮中,帶至朕的面前,親自告罪坦陳,這便是朕知曉一切的緣由。”
卓思衡居高臨下看著露出恐懼神色的鄭鏡堂,他想過有這一天,卻沒想到此時站在自己身邊,利用此事給鄭鏡堂致命一擊的人是皇帝。
那一日,皇帝讓世子告知襄平伯親自上奏,再寫一次經過,卓思衡以為皇帝是要演戲來用,當做什么垂范天下的優良典型,給各位養出敗家孩子的勛貴之家立個好榜樣。可他左等右等,也沒等來皇帝的演出。
那時,卓思衡便意識到,皇帝要留下此證,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萬無一失的借此來防備尋釁滋事的官吏。若有人真的知道了這件事,并憑此找春壇、學政、國子監與一系列事的麻煩,皇帝都可以拿出最有利的證據,予以任何想要違背他意愿的人致命一擊。
這就是當今天下的九五之尊,隱忍負重蓄勢待機,猶如結網的毒蛛,擅長等待,但凡出手只追求一擊斃命。
卓思衡站在他身后,雖然還置身戲中,卻看著皇帝的背影久久不能平息心緒。
“朕并未寬宥襄平伯世子,你們盡可以說朕嚴苛,卓思衡替他們求情時也言,教之本在從善而非厲罰,可朕執意想要此子吃一塹長一智,但終究襄平伯是由太祖親封的開國功臣世襲罔替,朕不忍抹殺其顏面,只教其上表自請罰罪,也算砥敬太祖之心略有彌補”
皇帝說這話時都快泫然欲泣了,好像多不忍心下這個命令似的,回過念頭來的卓思衡心道自己確實說了國子監是為教書育人不是為懲罰的這話,但絕對不是皇帝今天說出來的意思,不過也好,自己臨場發揮也能接上戲。
“然而鄭相一封奏折,卻逼迫圣上講露此事于人前若是今后開國勛貴之家心有憤懣,怨懟圣上加諸重責于功臣之后,圣上該如何自處臣今日才算得見,何為私利先公,鄭相不顧圣上體面,亦不自己嚴查探訪,便將道聽途說之事獻媚于朝堂公之于眾,令臣受此詬誣是小,然令圣上從中為難且失信于襄平侯是大,若此所謂,當真是人臣之理么”
這是卓思衡為官近十年來第一次在朝堂上慷慨陳詞,所有熟悉他個性和脾氣的人都愣住了。
皇帝這時回頭怒斥道“不得無禮鄭相乃是先帝遺臣朕都要敬上三分,你又如何膽敢言語不相饒”
這哪是勸架,簡直就是在提醒其他人該怎么接話。
高永清聽罷將弦外之意明了于心,開口道“皇上,臣以為,先帝遺臣更該替圣上分憂,而非惹亂。”
“高永清你也不得放肆”皇帝瞪著眼睛半轉著身怒斥高永清道,“鄭相的年紀是你們二人的祖父之輩,便是你們二人如今都得器重,也不能這般同他無禮”
哦,這句是提醒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