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希望歷史能歷階而上的這條路注定與至高無上的皇權背道而馳,但不代表此時此刻,他不能為了自己的利益與目的,同皇帝站入同一條戰壕。
機不可失。
白琮說完沒有任何意義的話后,皇帝仍是配合得點了點頭,此時卓思衡已經調整好自己,準備隨時進入戰斗狀態。
“朕都知道了。”皇帝嘆氣時顯得憂心忡忡,似被眼前混沌所迷一般,“既然諸位聽完,那再聽聽朕派出調查此事之人如何言述。”
在場所有文官都愣住了。
誰也沒有想到,在事發之前,皇帝已經找人去搜集本案證據了,那么,只有一個可能人選。
大家齊齊看向冷著臉的虞雍。
卓思衡猛然意識到,這才是虞雍自邊關調回帝京的真正原因。
這幾年來,京畿無論文職武職,天子近前好些位置都已換成較為年輕一批將才文吏,高永清早一榜的同僚,好些也已經去到臨近幾州手掌一方實權,而卓思衡這一榜貞元十年的進士,也都在下次科舉到來前,紛紛得到晉升。卓思衡便是提拔年輕官吏的受益者之一。
而虞雍自邊關入京也標志著武將與爵卿之家的中堅力量也開始步入核心。
卓思衡回憶起老師曾說過的話,在不久的將來,景宗一朝留下的老臣都將退出歷史舞臺,而新朝門生則將大展身手。
虞雍此時已行過禮,重新挺直脊背,用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王伯棠自瑾州押解入京前,圣上已命臣暗中走訪瑾州幾處查證。東姥山茶園一事,三司會審后王伯棠已盡數交待其與崔逯私交并無遺漏,東姥山白茶茶園確有王伯棠產業,此事三司也已問詢確鑿。但崔逯曾在江鄉書院供事,又由王伯棠衙薦為吏員,后至其位,故臣特去青州江鄉書院走訪,原來王伯棠早與江鄉書院諸位元老往來密切,臣已將口錄整理交由圣上親閱。高御史所言確有其事,但因朝廷速遣同樣于瑾州任上官吏赴任學事司,未能成事。事后王伯棠為補償江鄉書院,曾提出引薦其至帝京開設新學招收門生。至于高御史所提鼓動瑾州弊案等事,供詞中并未提及。臣說完了。”
每個人都各懷心事,顧縞松了口氣,看向自己的下屬,似是終于心里石頭落了地。高永清顯然沒有料到皇帝已經做好準備,對于他來說雖然是驚喜,卻也十分意外。
鄭鏡堂一貫偽裝得老成持重的面容上,也寫滿了難以置信,唐令熙似乎還想開口,卻被冷靜過來的鄭鏡堂用眼神制止。
白琮顯然是吃驚的。
呂謙行仿佛已然知曉此事一般,措置裕如。
沈敏堯半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曾玄度關注著卓思衡。
而卓思衡則是徹底的震撼。
他默不作聲,看向了皇帝。
此時的皇帝沒有了那種憂心忡忡的表情,他溫和而和煦的目光掃過所有人包括卓思衡目光在他的臉上逗留須臾后才離開。
那個眼神仿佛在宣示此次未雨綢繆就是自上而下的庇護,是一種皇權對為自己盡忠盡職之人的保障,是卓思衡必須為皇帝與其野心而鞠躬盡瘁的上諭。
脊背上有種窸窣的冰冷感向全身蔓延,卓思衡此時已再清楚不過他此時的盟友有多強勁,未來與其交手時就有多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