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對自己此次的施展也頗為滿意,三月過半,春風吹得人熏欲醉,太液池柔波湛湛在陽光下也有粼光流麗,這是他自春壇開始以來第一個短暫的閑暇,可以略微駐足松弛一下緊繃的身心。
然而當看到宣儀長公主迎面走來時,卓思衡知道自己的短暫休假結束了。
“卓司業辛苦了。”
卓思衡行禮后回道“長公主殿下日夜校對女史書典,辛勞更勝微臣。”
宣儀長公主沒想到他如此奔忙當中還有閑暇從妹妹處了解女史書典的進度,嘆道“令妹更加辛苦才是,我不過從旁協理,又有何難倒是卓司業,春壇與學政大事小情如今都要親自過手,卻還能關切編書這樣的瑣事,可見你們兄妹情悌真摯非尋常人家可比。”
聽了長公主的話卓思衡覺得,自己的想法提前同全天下政治地位最高、政治話語權最大的女人透露一些也不是壞事,畢竟從實際角度考慮問題,長公主可能是對這個未來才能實踐的計劃最感興趣的人之一。
也可能成為他最重要的助力。
“長公主殿下,微臣并不覺得編撰女史書典是件瑣事,在微臣看來,此乃事關學政的大事,故而臣不單單是關切妹妹,更是關切職責所在。”
宣儀長公主微怔之后粲然一笑道“卓司業在說笑了,若是這書是在弘文館編成,那自然得以視之為文教之器,可惜它是在我府上編就,再怎樣借著我這公主的身份也不過是本普通書籍,雖然我與令妹一樣為其凝聚心血寄予厚望,希望這本書可以將我朝女子之賢德與慧通永世流傳,卻不敢擅言此書能有助學政,卓司業是謬贊了。”
已經習慣了奉承圍繞的宣儀長公主在任何冠冕堂皇的話面前都能冷靜思索得體處置,她下意識認為卓思衡是在順勢美言,但自己的回答說完,長公主的思緒又陷入迷惑,先不說卓思衡是不是這樣乖覺的人,就算他是,以他的分寸,也定然不會將此話說得如此直接,可如若不是,他又是何意
長公主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與這位如今她皇兄手下最得力的能臣對話,又聽到不明所以的言語,一時好奇心起,很想聽聽此人接下來是要以怎樣的說辭應對。
然而卓思衡的話不是說辭,而是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若是能有選擇,天底下絕大部分的宗室女甚至是平民女子,都是想成為鎮定二位公主的,長公主以為呢”
這話就顯得更沒有前言后語了,宣儀長公主不動聲色道“能以己身撥亂治正昭彰天理與正統,成一代為國為民的英雌,自然是樂意的。”
“微臣卻以為,眾女子愿意成為二位先公主,更有深意。”
“哦敬聽卓司業高言。”
“不敢。”卓思衡微微欠身道,“二位先公主因有力挽狂瀾再造社稷之功業,故而為人崇敬是常情常理,但微臣卻以為,天下女子愿為二位先公主,更是羨其獨能立身,可為所為之事,能做想做之人。”
若是這話從一個女人口中說出,長公主甚至都會有些驚嘆,更何況眼前同她言及之人竟是一為官男子,她心中實在驚駭,想驅言避過不愿心中隱秘言中為人所知,卻不甘心此話到此為止,更想得知卓思衡究竟如何作此想。長公主鎮定下來只花去些微時間,繼而轉向太液池,臨風笑道“我當卓司業說什么呢,原來是這,那是必然的。要知道二位先公主一人親自擇選駙馬,一人獨善未嫁,能做主自己的姻緣得遇良人得避不淑,天下女子如何不羨如何不愿”
長公主的迂回很是漂亮,但卓思衡今天不打推拉戰術,他的話鋒始終尖銳,直逼此次意外之談最核心的問題“婚嫁良緣固然是人生的重中之重,卻也未必總是被最先考量的權衡,若有別的選擇,大概人人心中最想握住的,有豈止會是一段姻緣”他說完便將所有話中的話留給長公主自己去想,行禮告辭,一氣呵成。
宣儀長公主靜靜看著卓思衡筆直端正的背影離去,再回頭看湖水,怎么看怎么覺得濁浪滔天難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