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家人哭得眼淚都凍住在臉上,回去好久,上面被凍出的紅痕都沒有退掉,四個人互相又是笑不可支,仿佛剛才哭作一團的不是自己一般。
拜祭過父母靈位,卓思衡與弟弟妹妹吃起不是過年的團圓飯。這次倒不用卓思衡噓寒問暖,慧衡和悉衡都一夜之間門多起話來,恨不得將這五年的事情全都在一頓飯上全說得一個不剩,雖然好些在信中也有提及,卻仍是忍不住親口復述。
于是一頓飯一家人竟然聊至深夜,又添了幾回茶酒,子時過后才聊罷,卓思衡知道慧衡一定有好多話要同自己說,但慧衡卻搖搖頭道“四弟想說得更多,大哥今夜和他能抵足而眠,他一定開心。”
卓思衡覺得慧衡也不好再熬夜,于是便要她好好休息,慧衡卻眨眨眼睛笑著說“有阿慈在,一定拽著我聊到天明,睡是只能熬困了她再說。”
卓思衡聽完也是大笑。
悉衡果然是睡不著的,夜晚,兩人也干脆在臥房擺上消食的熱茶,在窗前踏上寢衣共話,卓悉衡在塌上堆了半人高的紙,都是他這幾年得意的文章,卓思衡哭笑不得,直說自己要是看完得一直看到致仕。
悉衡今年剛滿二十歲,已是及冠,個子竟比卓思衡還要高些他被哥哥這樣說也只是笑道“哥哥,我還沒有字。”
“這是大事,我雖是想過,可卻覺得,與其費盡心思取個意思好的,不如像我的字一樣,出自父母隨口一句,更顯靈光命定,天數與人和相交而得。不如也讓父母的在天之靈,為你來起這一字。”
卓悉衡眼中發亮,點頭不迭。
卓思衡仍是用當年卓衍卜卦的方法,他不通周易,但為學典故專門讀過,認個卦辭還是信手拈來。六枚銅錢自他手中揚起,腦海中卻是當年朔州流放地,父親卜卦的音容。銅錢落地的清越聲后,卓思衡才自遐思回至現世,靜靜去看桌上踏上的銅錢正背。
好巧不巧,三正。
“這是未濟卦么”卓悉衡也看過周易卻也沒有深讀,只不求甚解記得大概。
卓思衡點點頭,直接翻出一本來查閱,見是第六十四卦“象”卦君子之光,其暉吉也。
“君子之光,其暉吉也”卓思衡默念卦辭,心中洞然若有光,腦海里也是清明一片,“君暉如何”
悉衡只覺冥冥之中似有冥冥之意,這個卦象由哥哥口中說出,便是天意,君暉二字何其明熠有光,他只有喜愛之心,別無他言。
于是卓悉衡的字便這樣定下來了。
兄弟二人皆是感懷故去,又聊了許久,才談及卓悉衡的課業。卓思衡翻過幾篇弟弟文章,張弛有度不得不謂之文略不凡,疾處猶如須發戟張,緩處又似散亂煙霞,虛實并論,不缺義理明闡,言志宏談,又有意氣高飏。
卓思衡不知道自己夸了多少次,直到弟弟實在被夸得不好意思要他有所收斂,他卻看到一篇熊崖書院師傅命題的策論,要以史記中任意列傳為溯源,起一段史論,弟弟選了商君列傳。
卓思衡正想問弟弟為何選了此篇,卻忍不住被文章吸引看了下去,只見弟弟字里行間門評述了商鞅見秦孝公所言的“帝道、王道、霸道”三論,辭氣捭闔,昂揚銳意,是為所有文章中他最愛的一篇。
這篇文章講述自古以來帝王三種執政方式,堯舜是帝道,講究無私唯公的德行與君主個人公義;王道則為周天子的仁義之政,講究禮法和天下歸心的德政;而霸道則是源自春秋五霸,乃是其富強一方的實用型方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