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我當然知道,總不能拆表哥的臺。”宋端笑道,“我這樣猛睡不為別的,是因為今后要走的路怕是再不能安睡,所以要先睡足今后的量才行。”
卓思衡覺得自己確實也是年紀大了,愛操心不說,在面對親戚朋友的時候還容易心軟,聽到如此閑適的小子故作輕松說出沉重的話來,他心底也有絲憐惜,于是誠摯道“遠達,你父親不像是那樣望子成龍便無所不用其極的人,他很是在意你,若你不愿意我可以同他再說說此事,今后我與你家不可能就斷了往來,這件協議我自會補償。”
“表哥,你這樣好說話,簡直不像做了許多年地方官的樣子,你果然都是奸詐狡猾在心里來對特定的人事,我看不是我沒做好準備,恰恰相反,我正是因為知道今后要走什么樣的路才如此行為,可你嘛雖是智識足矣,也知曉前路荊棘,卻仍要加把勁,我看你要再硬下些心腸才好應付今后的風浪。”
宋端也沒見過自己雷厲風行的時候,他這樣想很是正常,算了,最好所有人都這樣想,少替自己操心最好。這條路他自己折騰自己就足夠了。
這樣想著,卓思衡便苦笑著搖了搖頭“哪是這樣容易的事但你居然會聽從這個安排,我確實驚訝。”
“并不是我父親的安排,是我自己想要如此行事。”
宋端漫不經心的坦然出乎卓思衡預料,他不解道“你為何轉了心思你三叔每每見了我都要絮叨你的怠慢悠閑,我以為,你是喜歡這樣生活的。”
“我確實喜歡,但你喜歡如今的生活嗎”宋端即便這樣尖銳的問話,也還是笑吟吟的。
“我不能說喜歡,也不能說討厭。”這是卓思衡的實話。
“看吧,通達如你,仍是有自己的抉擇。我也一樣。”
“那到底是為何呢”
“你應該知道我有個哥哥。”
這個宋蘊和倒是提過,宋端的大哥單名一個翊字,也是繼承了父親的聰穎,他自幼隨父親經商,極擅此道,積累經驗后也是人中龍鳳。
卓思衡點點頭“你哥哥也是少年偉才,你三叔曾經提過。”
“但我三叔絕對不會告訴你,我哥哥在家中最厭惡的人便是我了。”宋端不緊不慢說出很讓人難受的話語來,“我父親倚重哥哥,卻偏疼我多一些,我小時候仗著有點小聰明,最愛抓尖賣乖討巧,我家如此大的家業,父親又只有兩個兒子,他比我大上十歲,便不得不多想一些。我并不意外,長大懂事后也不怪他。我父親最重親情,手足之間多有照拂,但凡宋家子弟,他都愿意蔭庇,若真是兄弟鬩墻在他的膝下,他必然痛苦萬分。我不愿意讓父親煩憂。于是想著入仕便斷了對家業的繼承,讓哥哥安心,讓父親放心,我自己嘛,也過得舒心。”
卓思衡聽后心情紛繁復雜,只覺人心多竅,加上世事無常,都是極難琢磨,想了想后還是決定問個徹底“所以你父親從前有打算想要你去入仕,也是為此么”
“是的。他早就看出這個苗頭,想要極力挽回,先是哄我入仕,我那時年紀輕,不愿意浪費人生,他又舍不得真硬扭我的意愿,只好讓三叔帶我去瑾州,離建業略遠一些,以為這樣能教我們兄弟多點距離也少些矛盾。”宋端望著遠處正墜入海面的夕陽,幽幽說道,“我到了瑾州,也是不學無術,其實本無所謂,但我三叔自幼看我長大,擔心將來我會吃虧,于是緊著督促和安排我學些經商的本領,他必然沒少拿這件事麻煩大人吧不過大人每次的勸說都點到為止,我心中是很感激的。”
“所以你后來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只是為了家人么”
宋端這次非常堅決的搖了搖頭“不,為了家人是其中一個目的,另一個目的便像我那天在接風之宴上說過的,我見你如此能耐,簡直本領滔天,便有些不自量力,忍不住去想我若是在大人的位置,會否做得更好不怕你笑話,這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有這樣的好勝心。這次就讓我和大人比一比,看一看,在仕途之上,誰更有能耐造福百姓,誰更有本領位極人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