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正式燒成的蜜瓷是卓思衡看著出爐的。他和窯工一道擼胳膊挽袖子拉開封窯的砌磚,緊張期待,見成品琥珀般的光澤展現于世,令人目露驚艷,那種感覺實在是無可比擬。
于是他看著這第一批新瓷被宋家馱隊拉走時,好像送弟弟上學一般焦灼,心里十分不安,很怕它們被磕了碰了砸了,這可如何是好
雖然宋蘊和離去前一再向他保證,自己一定將首現天下的蜜瓷當做性命一樣守護,他還是不放心,一直站在路口看馱隊的影子消失在盤繞山中,才輕輕地嘆了口氣。
“大人,你是不放心宋老三此人么”吳興從沒見卓思衡這樣的神情,他雖然也跟宋老三在生意上結了梁子,可對此人經商的本領和責任還是信得過的,“宋老三壓貨次次都自己來往,不怕苦累,可見是個務實肯勞的人,大人不必擔心他不夠穩妥。再說這條路他走了上百次了,不會出事的。”
卓思衡心中苦笑,對于他來說,走的不是蜜瓷,是他給皇帝所出的為官這張試卷上寫下的第一道問答題的答案。
就算他再篤定堅毅,交卷的時候總不能讓他不焦慮吧
但這種想法是無法對人言語的,卓思衡只好笑笑表示是自己多心了。
吳興面露愧色道“誰不說是呢我之前還擔心大人您可能和宋老三談著談著對巖窯不利,結果是我自己小人之心,大人對巖窯的大恩大德,我們是給您塑金身都報還不得了。”
吳興是個實在得不行的漢子,這樣自己陰私想法的心里話也能張口就說,可見行事磊落,卓思衡也放心將宋家的錢銀交給他“人非圣賢,我當日心中的想法不便說出,吳窯主沒怪我擅專窯廠之事已是寬宏了。不過窯主別怪我多言,宋家的銀錢務必看管妥當,這筆銀子將來會有大用,待到修建書院時,想必蜜瓷已名聞天下,那時煩請你以本地賢望的身份出來表示會資建書院,不必隱瞞銀子的來歷,就說是宋家和咱們窯廠共利的銀錢,這也是實話。”
只不過換了種說法。
說起來,他這樣的朝廷命官去找商人“尋租”“籌措資金”也真是太刺激了,那天他幾乎里衣都濕透了,覺得自己就是在邊走鋼絲邊拋起十來把開刃的匕首,哪個扔出去沒有接穩接準都有性命之虞,但好在結果不錯,除了令人意外的宋端。
“大人怎么知道”卓思衡提出最后一個要求后,宋蘊和訝然問道,“難道這也是看得出來么”
他行走商界多年也沒見過如此匪夷所思之人和匪夷所思之事。
卓思衡可以選擇諱莫如深,但他決定說出來自己的判斷“從前與宋老板交談,如同我也做了回商人,咱們二人在商言商,說話都務實不務虛,來回的試探和彎繞都是朝前一步便要逼退他人更多,我想宋老板尋常做生意也是這般言談風格吧”
宋蘊和心道,他倒是論事知人,別具慧眼。于是笑著點頭稱是。
“可這次,你在中間好幾次轉換交談的方式,用得卻不是話術之道,而換成了道家的言辭路數,實在可疑。”
“道家”這宋蘊和就不懂了,他只知道老子和莊子以及幾本道家典籍的名字,自己那個侄子也是不愛看書的,怎么就扯上道家了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此乃道家先祖老子道德經中的精華,講得是如何以退為進之道,那人想必也是這樣教宋老板的吧”
卓思衡笑得可親,在宋蘊和看來便簡直是只浮汀山成了精的老狐貍,他心中驚訝于卓思衡竟然連侄子教自己那句柔弱勝剛,以退為進都說出來,也又動了旁的心思要是宋端能和卓思衡交往上,不論其他好處,卓大人的人品學問說不定能勸導自己這慣愛懶散胡鬧的侄子兩句,給他引上正途,也不失為他家的幸事。
于是他也不隱瞞,將宋端的話一五一十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