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江南府翻山越嶺來到咱們郡上,路中遇見好多此種樹,有些人家也在家附近種植,他們告訴我說,劍麻可以用來制麻,但這個麻卻織不了布做不了衣服,他們都拿來編繩子。”
“是這樣的,附近的井繩基本都是劍麻編織,這是在咱們這個地方,往海邊去,船上的纜繩帆繩也都是劍麻取出的麻料所編,極為耐用。”潘廣凌隨著卓思衡走上前去,撫摸劍麻直刺天際的劍葉,“聽說潮平郡處還有人將它編作漁網和包貨的篷布,總之用處是很多,只是在我們山里,便只能掛在山民的房屋外拴點臘肉、吊在井上用作轆轤繩索了。”
卓思衡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待何大人歸來后,我要你親自為我做一件事。”
總算有能幫上卓思衡的地方,潘廣凌立即站直鄭重道“別說一件,一百件事我也會替大人辦到”
“大人回來后,你再去約見宋蘊和,讓他來窯廠同我一敘,你就說,他最想要的東西,我有辦法替他得到。”
一天的奔走,卓思衡是真的累了,他終于回到自己府上洗了個通透的澡,將勞累至極的肌肉都泡軟后,手腳并用爬出木桶,靠坐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整理。
果然越是繁瑣的事務就越是折磨。
不過眼下的成效也不賴,他沒有白白辛苦。
這些日子光顧著政務,書信和邸報都沒功夫看,卓思衡雖然困極累極,但還是堅持強撐到書房去,回了幾封帝京和杏山鄉的來信。
唯獨家中慧衡的再度來信令他躊躇不定。
距離上次收信也不過幾日,慧衡再次來信必然是有要事,拆看后果然如此。慧衡將那日禪月庵中得遇宣儀長公主與羅元珠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又說出了心中的疑惑和徘徊之意,此書她不知該不該編,應承還是拒絕,請兄長為她分析論斷,最后謀定。
卓思衡知道,慧衡不是沒有自己主見的人,她之所以這樣詢問自己,是擔心她的選擇影響自己的仕途和家中的命運。
而這件事,確實足夠意味深長值得玩味。
卓思衡取紙提筆,開始了洋洋灑灑的回信,他先是給妹妹分析了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是宣儀長公主和羅貴妃,她們一個希望增加自己的政治話語權,一個想要增加自己的政治影響力,她們一拍即合,此次良機再好不過。然后又加上對朝中局勢的評論,倒也不能武斷確定此事羅貴妃有爭儲奪嫡之嫌,畢竟趙王目前連自主進食都還做不到,年齡太小,太子過了人生的一道坎兒后,終于開始長進,目前讓皇帝也還算滿意,羅貴妃大概只是希望妹妹能有更多的勢力支持,來作為她們家兩姐妹的政治籌碼。最后,他還點撥妹妹道,此事并不蹊蹺,然而最終會攀扯甚多,要知道許多人會借助此事想要攀附長公主與羅貴妃的關系,讓自家女孩加入,局勢就會變得難以收拾,或許還會引發新的變動,那這樣一來,妹妹想參加的初心便被辜負,還會惹上令她神傷的麻煩,尤其這個主意還是她出的,雖然很好,是個有益于自身又能惠及多人的點子,但如果真到了后續難辨的時局,恐怕會被人拿來做文章。所以擇事還得慎之又慎。
他寫了足有十幾頁信紙,落筆再看,卻沒有方才直抒胸臆的痛快,只覺得口中和心底都是一樣的苦澀。
在這個時代,妹妹和自己是不同的。她沒有入仕的機會,好不容易得到如此展才揚名不負平生所學的機會,卻因諸般政治利益糾葛不得不放棄。
憑什么
卓思衡重重將筆一摞,胳膊支抱住腦袋,抵于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