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游山玩水,何孟春當然樂意,可他欣喜過后又是猶豫,遲疑道“但永明郡畢竟不是我的治下,若貿然前去會不會有失官儀”
“兄長不必擔憂,宋家茶園從來沒有學政以外的官吏前去,他們又不上進貢茶,沒那么多規矩,同自己郡上更無往來,我與他家也有些談論,兄長若要前往,我便給去一封信,教他們差人領您四處探看周邊奇美之景,不作俗務,自然無人置喙。”
聽卓思衡這樣信誓旦旦,這一個月已在衙門待得不甚厭煩的何孟春當天便回家命家仆打點行裝,又囑咐卓思衡看好郡內衙門處置好公務,再教其余郡衙官吏在自己不在時務必遵聽卓通判的代令。吩咐完后他心道,以后若是自己能和這位卓賢弟輪流主務,另一人便可暫時得脫于繁瑣政事,高天廣地四處游覽,說不定還能再往嶺南去探看,自己肩上的責任便輕去好多,當真是舒心暢懷
他出發當天,卓思衡親自去送行,一人依依惜別,卓思衡好生叮囑何孟春許多路途事項與可看景路,何孟春也表示郡中事務多勞他費心。
望著何孟春和那十幾個跟著他浩浩蕩蕩的家仆漸漸遠去,終于學會在合適的時候說合適話的潘廣凌這才開口問道“大人昨日讓陳榕去送給宋家茶園送信,為的便是這個吧可是下官并不明白,雖然大人勸說了何大人走動又路經窯廠,可以他的他的習慣,必然不會去那窮山坳里看看,一定是繞路直去茶園,我們的用心豈不白費”
“還沒用上心就說白費,你也太性急了。更何況他去不去窯廠都不影響,我讓陳榕送信,說咱們大人聽了我的話對巖茶茶母樹和貢茶一事十分感興趣,宋家茶園愿意招待我一個通判,當然更愿意招待一位刺史,他們不會放過這個天賜良機的,而且我也告訴他們留得通判越久,好處越多,宋蘊和最在意的便是自家的生意和聲望,他們斷然不會浪費我創造的機會。至于窯廠,在這件事里并不重要。”卓思衡望著遠方何孟春的隊伍消失在視野里,心情和一望無際的城郊風光一樣是清風五月玉露流光,適宜得不行。
“窯廠的事不重要,那什么重要”潘廣凌覺得卓大人越來越難懂了。
“你說,咱們朝郡望的官制是什么”
卓思衡前后不挨的一句話讓潘廣凌更是滿頭霧水之上再沐迷津,只下意識答道“大人怎會不知郡望以刺史為大,下設通判,再下便是長史與別駕,還有州內駐此的巡檢,我這樣的是下頭的六曹官吏,然后就是各縣一級了。”
“那你說,咱們郡的刺史大人因公外出怕是要走一月有余,這一個月郡內政事公務該歸誰管”
“這還用問嘛,當然是大人您您”潘廣凌的話驟然頓住,他靜靜看向始終盯著遠方的卓思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卓大人似被陽光籠罩,這樣繁盛的光芒之下,他卻沒有瞇起眼睛,而是始終圓睜靜望,綠色官服袍帶快和周遭濃綠混成一色。然而這樣安靜從容的站立著,卓思衡卻渾身上下都沒有尋常的溫潤氣質,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劍,同他的話一道閃著危險的光芒。
潘廣凌忽然想起卓思衡剛到任那幾天時,一日他照常衙門里做事,幾個閑極無聊的小吏游手好閑在那邊談論相術,其中一人說新來的通判大人是鹿眼,女子生此眼便是苦海慈航的菩薩轉世,心柔至善,投胎入世只為普度凡人,是天生的慈母之相,必旺子侄;而男人生此眼便有點男生女相,難免婦人之仁過于柔懦,即便入仕為官,也終究碌碌無為難有魄力建功立業。他對此言自然是不屑一顧的,但卻也不得不認同,卓思衡的眼睛的確有種麋鹿般的靈動和沉靜,只是過于溫柔了,沒什么個性,然而此時再看,這雙圓潤又有神的雙目哪像是麋鹿,簡直就仿佛蒼鷹金雕同樣也是足圓的眼睛,其中流動的絕不是什么從善如流的祥和寧靜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