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不知道茶樹也能這般壯美綺麗,巖茶獨特的輕煙綠色仿佛濃霧匯聚到一處,蓬云如蓋,低徊蒼翠,只覺天邊像是要落下碧綠的雨滴來。
“這株是母樹,幾乎是整座山谷巖茶樹的先祖。”每當提及茶,宋蘊和的語氣里都有一股油然而生的自豪感,“我們每年春天都要和茶農一道祭祀茶祖,今年大人錯過了,明年可以來看看,當真是一地各有一地風俗,我剛來時也是看的全然入迷。只可惜這樣好的茶樹所制的茶葉,卻未能得見天顏,未有得封,當真是明珠蒙塵,實在可惜。”
卓思衡心里很清楚,巖茶不是貢茶,若是貢茶,此樹所產茶葉自然是要上貢的,樹也可以因榮得封。他隱約意識到宋蘊和請他來此處的真實目的之一,于是先當做又學到一小知識,緩緩點頭,繞開話題表示自己聽人說過,瑾州因地方多山,因此好像稀奇古怪的祭祀活動與神仙廟宇都與山和山內生靈有關。
談話間門,他想湊近看看茶母樹,誰知剛朝前邁了一步,腳下一絆,整個人都撲倒在地上。
“誒呦”
隨著他摔倒卻還有個聲音。
潘廣凌與陳榕都慌忙去攙扶,而自一旁的幾叢半人高的茶樹里竟橫伸出半條腿來,這就是卓思衡摔倒的元兇。
乍一看,好像有人拋尸在此地,但方才的聲音正是這條腿主人發出,想來人還沒死。
不一會兒,卓思衡從摔倒的暈眩里恢復過來,茶叢當中的人也鉆出來,也是灰頭土臉,然而卻是卓思衡見過的長得最符合“玉樹臨風”此詞的人。
“你你這小子”宋蘊和氣得直跺腳,“你不好好在賬房跑來這里做什么”
宋蘊和一路都是和氣生財的模樣,此時眉毛都恨不得倒立著,可見是真的生氣了。
“抓這個啊”那人被吼一通后仿佛被罵得不是自己,展開堪稱燦若星辰的笑顏,將手里一直在響的藤編吊籠抖了抖,“我和老七打賭,他那只蓑衣將軍必定是我的手下敗將,這不,我聽說茶母樹下有帶勁的蟲兒聲,抓到一只紅背甲來,三叔,這次我贏定啦”
卓思衡覺得宋蘊和已經要當場心肌梗塞死過去了,顫抖的手指著那個長得就像地主家傻兒子的年輕英俊男子罵道“你爹叫我帶你來見見世面學學東西,你可好,三天兩頭拐著你好不容易安分下來的堂弟玩鬧,這又哎你知不知道你把誰絆倒了快過來給通判大人請罪”
言畢,他率先行禮道“卓大人請千萬息怒,這是我長兄家的幺子,我的小侄,才剛滿十八,毛毛躁躁的,此子單名一個端字,頑劣成性不堪德教,冒犯大人實屬無心。”
還沒進入狀態的宋端被他按著腦袋躬身行禮,渾身都搖搖晃晃,腦子似乎還不是很清醒的模樣。
卓思衡心道我哪里就生氣了,多大點事,面上也不故作什么姿態,平和道“無妨,小磕碰罷了。”
“三叔,你看卓大人都不計較,你就別按了,我脖子疼”宋端掙扎著抬起頭掙脫宋蘊和,后者氣得胡子眉毛亂顫,又只好再度賠罪,直到卓思衡明確表示不用了才肯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