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安聲線沙啞“在看李家的罪孽。”
小孩聲音弱的跟快夭折的幼貓一樣,眼皮也在慢慢合上“那是什么”
李懷安心口艱澀,喉間發苦,望著夜幕愴然道“李家曾做錯了很多事,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小叔在想,那些因李家遭難的尋常百姓,在歷經生離死別時,是不是也是這般凄惶無助”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低頭時,發現懷中的侄兒已咽了氣,終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意,埋首在侄兒身前,“嗬”地哭出聲來。
“該死的人是我該遭報應的是我啊”
那一夜驛站柴房里,一直傳出斷斷續續壓抑到了極點的哭聲。
小侄兒死后,李懷安也大病了一場。
當真是形銷骨瘦,雙目無神,再也看不到半點曾經那個清貴端雅的李家公子的影子。
押送這批流放犯人的官差都以為他要挺不過來了,可李懷安偏偏又活了下來,還一路走到了肅州。
他變得寡言少語,通常一天也不見他同誰說一句話。
但他又默默做了很多事,流放的犯人自己吃食尚且不夠,大家為了避免挨餓,一個窩頭都得扮成兩半,留一半揣懷里餓到不行的時候再吃。
他流放路上遇上乞兒,常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半個窩頭都施舍給乞兒。
偶爾遇上膽大敢同他說兩句話的,他還會教對方幾個字,甚至也幫幾個乞兒取過名字。
隨行的官差和流放的犯人都只把他當個笑話看,覺著他這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都難保,還有閑心去同情那些乞兒。
李懷安從不解釋什么,只依舊固執地做著這些。
有族親看到他總是剩半個窩頭,留著施舍給去下一個地方遇到的乞兒,干脆直接搶了他的。
他挨了一頓打,去河邊洗臉上的血跡時,看守他的官差瞧不慣他這副平靜泰然的樣子,出言挖苦“李大公子,您自個兒都落魄到這份上了,還假仁假善給誰看呢合著當年關中大旱,江南水患的貪墨案,同反賊勾結的盧城血案,都不是你們李家一手促成的”
水聲潺潺,李懷安看著自己在流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垂下的臟發遮住了臉上微苦的神情“官爺說得不錯,李家的罪,關系著成千上萬百姓的性命,贖不完的。但罪民心中愧疚,比起死了一了百了,還是想替被李家辜負過的百姓,做些事,償還罪孽。”
官差聽得他這番言辭,先是一愣,隨即便譏諷笑了聲。
但李懷安對這些譏嘲聲一直都無動于衷,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一開始官差和隨行的犯人還拿他當個樂子,后來不知是不是覺著他的反應無趣,便也懶得再拿這些話去刺他了。
流放之徒艱苦,李懷安腳上的布鞋在離京不到兩月,破得徹底不能穿后,他跟著驛站里打雜的老翁學會了編草鞋,那雙曾經踩慣了錦靴的腳,在磨出血泡和一層又一層厚繭后,如今穿草鞋也不覺扎腳了。
那曾經執筆作畫的手,也早粗糙皸裂得不成樣。
這一路,他替隨行的不少族人也編過草鞋。
可在這年十二月,李氏族人終于抵達肅州時,來時的百余口人,活下來的依舊寥寥無幾。
這便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的流放。
肅州地處西北西境,荒涼苦寒,放眼望去四處都是荒漠,只在有水源的地方筑黃土為城,聚居起了人口。
城內大多都是戍邊的兵卒和流放過來的犯人,聚留在這苦寒之地的本地人極少。
新帝繼位,鎮守關外的武安侯回京輔佐幼帝當了攝政王,關外蠻族又蠢蠢欲動。
肅州邊城在幾番被蠻族騷擾后,守將下令先加固城防,李懷安這一批剛至肅州的流放犯人,便被趕去修城墻。
李懷安一文弱書生,手不能提肩部能抗,去的頭一天便狠吃了一頓鞭子,滿背鞭痕,第二日依舊要被趕起來去修城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