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太傅今日在這天牢內,已嘆了不知多少次氣,不知是心中壓著怒意還是覺著此事荒謬,眼底又是痛惜,又是復雜。
自古最是無情帝王家啊
其實承德太子當年或許就是太懂圣意了,才一直都在做一個聽話的兒子。
但帝王的猜忌一起,他又并非無能之輩,所以不管他多聽話,都沒用了
陶太傅心口沉甸甸的,重得慌。
外邊似乎又下起了雪,自天窗處零星飄了幾片進來。
魏嚴又在棋盤上落下了一子,“當年從太子去錦州,十六皇子聽讒言赴羅城時,便已是個死局了。”
“先帝用容音這個砝碼逼我中途回京,最后的錦州兵敗之責,便可盡數落到我頭上,戚老將軍已故,接替了戚家兵權的謝臨山一死,晉陽魏氏成為陷害儲君,穢亂宮闈的亂臣賊子,是不是人人得而誅之”
“只剩一個靠著他縱容才作威作福多年的賈家,有何懼那些年里御史臺參賈家的罪狀里,任挑一條出來嚴逞,賈家的好日子便也到頭了。”
陶太傅滿面滄桑,再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一片雪花被風送得極遠,慢悠悠飄進了魏嚴手邊的杯盞中,頃刻間便化開。
水波中映出他蒼冷沉寂的一雙鳳眼“容音的孕脈是假的,那只是一個誘我入網、讓我坐實穢亂后宮罪名的局,她為助我逃出去火燒了清源宮,說只要太子一日還在,戚氏一日不倒,先帝便不會拿她怎樣。”
那鐫刻了歲月痕跡的嘴角,多了幾分苦意“可我當時不知,先帝已做了讓太子身死錦州的萬全之策,以私通大罪要處死她,逼我回來,才是計劃的最后一步。”
“后來的事,太傅都知道了。”
“皇宮,是我血洗的,孟叔遠的污名,也是我安上去的。先帝的這計劃委實周密,錦州事發后,所有的罪證矛頭皆指向我,頭一個要將我往死罪上摁的,便是臨山的舊部。”
陶太傅滿嘴苦澀,他終是明白魏嚴為何不提當年之事了,這是辯無可辨。
承德太子和謝臨山身死錦州,他前去調兵卻又中途回了京城,隨即血洗了皇宮,任誰聽了,也不會覺著魏嚴清白。
何況他回京之由,以他的性子,也萬不可能公諸于眾。
終是問心有愧,才會在先帝用淑妃做局算計他時,一頭扎了進去。
陶太傅身形似乎都頹然了幾分,望著天井處慢悠悠飄下的雪花,沉痛長嘆“國孽啊”
一句“禪位”之言埋下禍端,太子性情溫慈不予采之,又因治下不嚴傳到了先帝耳中,至此禍起。
如今再看當年之局,又該怪誰
怪魏嚴留下禍言怪太子治下不力怪賈家設了生祠毒計還是怪先帝狠辣歹毒
終是這一切串在了一起,才最終導致了錦州的血案。
后來人苦苦要尋個真相,可這真相實在瘡痍凄涼。
比起陶太傅的凄然,魏嚴神情倒是冷硬如初“我不是太子,人若殺我,我必先除之而后快。”
“隨家夾著尾巴過了這么多年,我沒動他,只是礙于錦州一破,北境無人,總得要支軍隊抵擋南下的北厥人。永平十五年,終將隨家逼反,我本要另派人平叛,隨家先一步讓謝征聽到了關于錦州血案內幕的風聲,他若安分,不查當年之事,我便依綰妹遺言,留他性命。他既要查,我已殺他謝氏查當年之事的族人無數,不多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