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不是個雪天,日頭熏暖。
樊長玉抱劍站在行宮殿門外,看院墻外頭恣意伸展的枯樹枝丫,暖陽斜照著這邊,遠處的墻頭和枯枝上積著一層白雪,陽光灑下來,便也暈開一層淡淡的金色,空氣卻仍濕冷得厲害。
俞淺淺端著湯盅走進了內殿。
齊旻似知道她今日要來,因傷勢下不得地,便只靠坐在榻上,肩頭披著件絳紫帶銀灰的外袍,在窗前的明光下,那衣裳上的銀灰隱約顯出祥云如意的花樣來。
他的頭發似也打理過,重傷臥床多日,卻不顯臟污,依舊同從前一樣,烏黑發亮,緞子似的。
只人清瘦了許多,恍惚間都撐不起那一身衣裳了。
俞淺淺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端著湯盅繼續上前。
齊旻聽見了腳步聲,卻沒沒回過頭來,瞧著窗外在化了雪的院子里覓食的兩只鳥兒,搭在被褥間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指上的扳指,指骨修長,竹節一般,卻森白干瘦得厲害,直讓人擔心那雙手若是稍微用力握什么東西,骨節便會不堪重荷斷開。
沒人說話,只有俞淺淺將湯盅放到桌上后用細白瓷碗盛湯的細微動靜。
“孤以為,你不會來了。”
俞淺淺端著裝了湯的瓷碗自桌前轉身,便發現他不知何時看過來了,目光依舊闃暗沉郁,像是懸崖上的禿鷲,又似冬眠后出洞覓食的毒蛇。
俞淺淺嘴角揚起一個溫婉的弧度,目光卻清凌凌的,毫無懼色地直視著他“總得親自來送你這最后一程。”
齊旻便看向她手中那碗羹湯,黑眸中翻滾著未辨的情緒“難為你還專程熬了盅雪蛤湯,費心了。”
俞淺淺笑笑“大牢里的死囚要上刑場了,也得吃頓斷頭飯不是”
她伶牙俐齒,笑不達眼底。
齊旻靜靜看著她“孤倒是不知,你還有這樣伶俐的口舌。”
她怕疼,怕事,怕死,最聽話不過,似乎是個沒主見老實的,但就是在這副表象下,又藏了一顆極野的心,不然也不會幾次三番謀劃逃跑。
每一次被抓回來了,她也不會歇斯底里,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從來不會做半點讓自己遭罪的事。他給的一切懲罰,她都受著,讓人覺著她乖了,可若有下一次機會,她還是會頭也不回地跑。
這樣光彩熠熠的樣子,卻是他沒見過的。
俞淺淺用湯匙攪著碗中的湯說“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去了。”
她不愿再同他多費口舌,直接問“你這么恨隨家,太子妃娘娘當年也用一場東宮大火將你變成了隨家大公子,為何”
齊旻看著她不說話,似覺著她冷漠得有些陌生。
俞淺淺淡淡同他對視“這江山是你們齊家的,當年死在錦州的也是你父王,如今要給隨、魏兩家定罪,你總不至于還想替自己的仇人隱瞞”
聽出她語調中淡淡的譏諷,齊旻又看了她一會兒,才移開目光緩緩道“父王留給我的影衛中有一人喚傅青,是從當年的錦州城逃回來的,援軍和糧草久久未至,父王派他前去崇州求援,隋拓不肯發兵,還欲亂箭射殺他,言錦州一破,這天下就該改姓魏了。”
俞淺淺神色間有了細微的波動,卻沒做聲,齊旻嗓音毫無波瀾地繼續將當年的隱情道出。
“傅青原是綠林中人,以輕功見長,他僥幸從長信王府的絞殺下逃脫后,卻受了重傷,拖著傷趕回別處求援報信的中途,錦州便已破了,父王和謝臨山皆戰死,他自知大勢已去,遂趕回京中報信。彼時京城也已在魏嚴掌控之中,他私通淑妃血洗皇宮的事,母妃在東宮也有耳聞,再得傅青的證詞,愈發惶惶。”
“后錦州之失全成了常山將軍孟叔遠之責,有孟家舊部來東宮申冤,前腳進了東宮的大門,后腳便成了血泊中一具死尸。孟家從女兒、女婿、到家中舊部,也都死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