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法中的上策,從來都是攻心。
在打這場仗前,他也從來沒想過,會有人把攻心之策,用得這般簡單直白又絕妙透頂。
從前他總是不服謝征的,覺得他不過是虛長自己幾歲,又有著他爹謝臨山在軍中留下的聲望,恰巧又有那等戰場上的機遇,才讓他立下了那些軍功。
換了自己去,他做得不會比謝征差。
可幾回交手下來,他心底那股宿命感和挫敗感越來越強。
他這一生,也成為不了謝征。
他靠學兵法奇謀才有今日,可謝征是能再創兵法奇謀的人。
這世間,最讓人嫉妒,也最讓人無力的,便是那份用盡十成努力也比不過的一成天賦。
燕州軍已抵達城下,云梯搭上城墻,城樓上的守軍倉惶放箭和投擲滾石,被攀爬云梯的燕州軍用精鋼打造的圓盾擋了去。
城門處,幾十人抬著攻城錘喊著行號正撞著城門,上方的守軍抬起圓木和石塊往下方砸,卻又有燕州軍把圓盾并攏到一處,護著抬攻城錘的將士組成一個半弧形的碩大鐵殼。
城樓上投擲的那些石塊滾石落到盾上后,又滾落在地,城樓下方的燕州軍幾乎沒什么傷亡。
隨元青跟個局外人一般冷眼望著這一切,在刨去一切嫉妒、憤恨和不甘的情緒后看這場攻城戰,他幾乎想稱贊一聲完美。
馬背上的將軍就該死在戰場上,若是死在這樣一場大戰里,隨元青心底甚至生出幾分釋然和解脫的快意來。
在一聲巨響后,城門終是被撞開,副將滿臉是血,撥開城墻上倉惶亂躥的守軍,尋到隨元青后,直接跪在了他跟前,“世子,城門破了,康城真的守不住了”
細雨下得更密了些,隨元青微偏過頭,望著他散漫笑笑,只吐出兩個字“滾吧。”
副將不解其意,隨元青卻已從親兵手中接過自己的兵器,在無頭蒼蠅一般四躥的守軍里,逆著人流步履從容又散漫地往城樓下方走去。
副將望著他的背影,暗嘆這人莫不是瘋了
城門一破,城內守軍倉惶四逃。
原本牛毛一般的細雨,慢慢也變成了豆子大小的雨粒,極為稀疏地從天際的黑云里墜了下來。
謝征馭馬帶著十幾名親衛隊進城,在甕城同隨元青遇上。
隨元青單槍匹馬立在那里,馬蹄下躺著十幾名燕州兵卒的尸首,他手中長槍瀝著未干的血色,挑釁般看著謝征道“謝氏豎子,可敢前來送死”
謝征左右的親衛面露憤憤之色,當即就忍不住要催馬上前,被謝征長戟一橫,攔了下來。
他淡淡道“退后。”
幾十名親衛隊的人互看一眼,往后退了數丈。
隨元青見狀,眼中的嗜血和興奮更甚,他抓著手中長槍,用力一夾馬腹,大喝一聲便向著謝征殺了過去。
他這一擊,人借馬勢,幾乎是銳不可當。
但謝征駕馬立在原地,連動也不曾動過一分,他坐下的大宛烏蹄馬,跟著他廝殺戰場多年,見此情形竟也不驚懼。
隨元青的兵刃快送到眼前時,謝征才提戟格擋。
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長戟尖端下方的半月形戟刀牢牢卡住了隨元青的槍頭,兩股巨大的力道相撞,隨元青連人帶馬都后退了半步。
他咬緊牙關,面目猙獰。
然不等他拽出自己武器,那長戟的幾柄直接重重打在了他腰腹上。
霎時間,隨元青只覺五臟六腑似被震碎一般,從馬背上倒飛出去時,一口血也噴了出來。
摔在地上時,他眼前陣陣發黑,視物都出現了重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