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長玉怔住,這是謝征頭一回這般直白地同她說自己的心意,她心口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幾下,隨即涌上來的就是無盡澀意。
她說“你別喜歡我,你軍功蓋世,弱冠封侯,你應當娶個門當戶對的妻子,一輩子都敞敞亮亮,受萬人景仰。”
謝征把剔完了刺的魚遞過去,說“我坐到這個位置的,靠的是軍功,不是世人的景仰。何況這天底下,本就有敬我者,也有憎我者。敬我,是因我殺退北厥蠻族,奪回失地。憎我,是懼我殺人如麻。半生戎馬換這一世聲名,娶妻還要懼世人眼光,我這武侯當的未免太窩囊了些。”
他盯著樊長玉“沒遇見你前,我的確是想娶個世家出身、心性剛強的姑娘,相敬如賓過一輩子。我若戰死沙場,她帶著孩子,靠著家業也能好好活下去。”
“遇見你后,我便沒想過戰死沙場的事了,我怎么會死呢”
他笑了聲,枕著手臂躺了下去,望著碎了滿天星子的蒼穹“等打完仗,我便奏請封疆遼西,只要守著蠻子不再南下,京城的紛爭便都與我無關了,再請小皇帝賜婚,八抬大轎敲鑼打鼓把你娶回去,讓全天下的人都知曉你嫁我了。”
他臉上那份少年人一樣的意氣和歡喜,讓樊長玉心口像堵了一團濕棉花似的,潮乎乎的,讓她眼眶都跟著有了澀意。
“你還沒看過燕山的日出,也沒見過徽州的獵場,到時候我都帶你去,遼西這么大,不會悶著你的。”
“可你總是拒絕我,怕與我身份不匹配,明明我一無所有的時候,你都不懼跟我在一起的。”他依舊望著穹頂,像是自嘲笑了笑“人終其一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過是被那半世虛名匡住了手腳,你覺得于你我之間是隔閡的東西,其實什么也不是。”
“你說我能遇見更好的姑娘,你又怎知,對我來說,你不是那個最好的姑娘”
樊長玉張了張嘴,卻覺得嗓子里啞痛得厲害,以手掩面,眼中濕意溢了出去。
謝征坐起來幫她擦淚,說“同你說這些,不是故意惹你哭的,只是想告訴你,我心悅你,不為旁的什么,只因你是樊長玉。我自小喪父喪母,家中沒個長輩,也沒有姊妹,你擔心的那些,我一開始不是很懂,后來問了旁人,倒也明白其中利害了。”
“不管你懼不懼人言,畏不畏往后,我都該先處理好這一切的。我求了我老師收你做義女,就是之前教你讀書還想收你為徒的那位陶老先生,他乃當世大儒,曾任太傅一職。便是沒有我去求那個人情,他也很喜歡你,往后他就是你娘家人。就算你將來嫁的不是我,有他義女這層身份在,也沒人敢輕慢你。”
說最后一句話時,謝征垂下了眼,掩住眸子里的猩意。
真要有那一天,大抵便是他死后了。
他死了,也希望她過得好。
他是舍不得她的。
他此生唯一擁抱過的太陽。
但他憎惡成為他母親那樣的人,所以,他盼著她好。
她在人間散發著她的光和熱,他在地獄里便也不覺得冷。
樊長玉死死咬住唇,卻還是沒忍住哽咽出聲,她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我沒你想的那么好”
謝征抬手幫她拭去眼角滾落的淚珠,溫和道“你是我此生見過的,最善良,也最勇敢的姑娘,你以為誰都有那魄力上戰場的嗎”
他擁樊長玉入懷的時候,樊長玉伏在他肩頭,仍忍不住哽咽。
爹娘去世后,她帶著妹妹踽踽獨行,突然有人闖入她的生命里,處處珍視她,惶然與戒備過后,卻還是打破了那片防御的心墻,蔓延開的除了歡喜,還有酸澀。
謝征輕拍著她后背,道“你爹娘的仇,我也會幫你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