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看清她容貌,謝征眼底厲色才散了去,收起了手上的刀,上下打量她一番后,伸出一只手要扶她,擰眉問“有沒有傷到”
樊長玉搖頭,沒搭他的手,自己爬坐起來,心底卻暗自驚嘆他的速度。
她見過他殺人,卻還是頭一回見識到他野獸一樣的警覺性。
鋼刀已經拿開了,但她仍覺得頸側那一片肌膚汗毛直立。
那一瞬間性命掌握在旁人手中的感覺,實在是讓她心驚肉跳。
謝征道“我以為是敵軍探子。”
她穿著一身小卒的兵服,頭發為了方便也扎成了個小髻,在夜色里隔著老遠乍一眼看去,還真不能辨出她是誰。
樊長玉心道若真是敵軍探子,便是沒被那幾顆石子給打中受傷,也逃不脫他最后的刀口。
她有些尷尬地解釋自己為何會出現在此處“我夜里睡不著,出來走走散散心,不巧看到你的馬,想著應當是你在河邊,這才打算先避開。”
謝征只著一條軍褲,剛從河里上來,渾身都往下滴著水,也不在乎草地濕不濕,直接坐了下去,他濕透的長發從束起的發冠中散落幾縷下來,凌亂地貼在臉上和肩頸處,平添了幾分少年氣。
聽到樊長玉的話,他似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了她一眼“你也睡不著”
鎖骨因為他兩手撐坐在地上的姿勢,凹陷更明顯了些,月色下他膚色也呈現出一種冷清的霜白,發梢墜下的水珠滴落到鎖骨處,沿著緊實的肌理下滑,留下一道水痕,再往下,是窄瘦的腰
樊長玉突然覺得有些臉熱,趕緊移開視線,怕他誤會什么,道“我白天殺了好多人,心里悶得慌。”
他話中那個“也”字,顯然他是睡不著才來這里的。
至于他為何睡不著,原因顯而易見。
自己雖然的確是被他那番話攪得心緒不寧沒有睡意,但已經明確回絕過人家了,此時承認自己是因他那些話睡不著,未免怪怪的。
不過戰場上的種種,的確也讓是讓她心神不寧的一個原因。
謝征想起之前在臨安鎮,她殺了人怕得夜里摸到他床邊坐著的情景,眸色軟了軟。
他早從謝五那里知道過,她在戰場上,對小卒都下不去死手的,只避開他們要害處砍,讓他們再無還手之力就行。
明明對生死存著那樣的敬畏之心,卻還替他上戰場去拼殺。
她怎么敢的啊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腦子里有個聲音叫囂著想擁她入懷,撐在地上的指骨已深深陷入草泥之中,卻終究沒敢僭越一步。
血液里像是有蟲子在鉆,身上的骨頭都隱忍到戰栗,終于壓下了心口那膨脹叫囂的念頭,他強自鎮定垂下眼道“我第一次從戰場上下來時,也做了一宿的噩夢。”
“第二次上戰場殺敵,我殺的人比第一次還多,那一晚我便不睡了,去演武場打了一宿的樁子,最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閉上眼就睡著了,什么噩夢也沒做。”
說起這些陳年往事,一抹冷嘲爬上他嘴角,他自己都沒注意到周身浮起一層戾氣。
像是流落街頭的野狗,遍體鱗傷,察覺到有人靠近,本能地兇惡齜起牙吠叫,仿佛這樣就能免受下一場傷害。
濕透的發頂覆上一只手,隔著冷冰冰的濕發,也能感受到她那只手暖烘烘的溫度。
謝征鳳眸挑起,映著一輪銀月的眼底,也映著樊長玉燦若驕陽的眉眼。
她抿著唇角,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像哄小孩子一樣說“都過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