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可去,不知不覺的就去了育蓮所在的聾啞學校。這學校好生偏僻,在一條窄窄的巷子里,不大的院子,一棟一層的樓,就是這個學校的全部。
育蓮正給孩子們上課,她的手慢慢的比劃著,跟學生交流。這里是個無聲的世界,一切都那么安靜。偶爾誰說一句話,還會將人嚇一跳。
育蓮看見她了,出來一看她,就知道不是急事,“你去辦公室里呆著,還有十五分鐘我就下課了我下節課沒安排”
好
等了十幾分鐘,育蓮和其他老師都下課回來了,有個很漂亮的女老師竟是只用手勢打了招呼。
育蓉笑了笑,被育蓮拉去樓下的長椅上坐了。
秋風吹的葉子打旋,育蓮靠在椅背上,“你又干什么了跟爸又吵吵了”
沒有
育蓉倒是什么都肯跟育蓮說,那些年在鄉下,也就姐妹倆彼此能說知心話。
育蓮好半晌都沒言語,良久才嘆氣,“你就說,你對現在這日子,有什么不知足的那時候在鄉下的時候,你咋說的你說,想去城里,想有一份穩定的工作現在什么都有了說實話,不管是你的婚事,還是我的婚事,有沒有沾爸的光吧肯定有別說什么你跟高城情比金堅,這是扯淡呢要不是爸,人家會選個廠里的姑娘,為什么一定得是你呢你公公婆婆很明智,這是你們倆能結婚的前提。咱們而今的所有的東西,其實跟長相、性格、能力都無關,只跟咱爸有關。
要不是咱爸,咱倆會事啥樣呢當年會直接做知青,而后考不上大學,回城之后,碰上啥工作就是啥工作,叫去掃大街都去更不要提廠子了,在廠子里能當個工人,是最好的歸宿了可要是去了廠子,廠子里都是什么情況呢工資都發不下來,以后會咋樣誰也不知道。這會子愁的是娃交資料費沒錢,明兒先去買兩三斤散裝面粉,一袋子咱可買不起。再或者是,咱上哪個菜市場去撿些別人不要的菜然后住在一十平的房子里,不敢想以后的日子怎么過。而今呢我們兩口子從縣城到了省城,單位有集資房,我倆有了穩當的工作,這比起大部分回城的知青是不是好了很多你呢你轉身一跳,是干部身份了高城從企業跳到了高校,你就說,哪一步少的了爸的面子你不能光朝上比,你還得朝下比,你比九成九的同齡人都幸運,對吧那你還有啥不知足的
那你就說,你到底是想要啥樣的日子想跟爸一樣那這不一樣嘛爸最起碼是五十年代的大學生呀那時候的大學生多難得的。就現在,一個函授的文憑不找關系你都弄不下來,你說你跟爸咋比你往上數一數,哪個位置高的學歷不高你打頭就比不上,還非要比,那你不是較勁你是干啥呢別說跟上面的比了,就是跟同事比,反正我是比不過的高城自考,我也自考了我自考的是大專,學的還吃力的很。我現在想的是,每一次考試只兩門,我慢慢的考著不考不行呀,周圍的同事人家都在考呢跟同事比起來,我這情況是最差的。我這人你知道,要是自身不成,占到那個位子上,我就覺得特別難堪,覺得人家背后肯定都是對我指指點點的。其實,就咱倆這工作,人家背后肯定也是指指點點的。
所以,我就不懂你在折騰什么你要么,就好好的回單位上班去要么,就別干了,你看你能干點啥,你干啥去。我是覺得,你交往的那些人走的都不是正路子不出事吧,看著一個個都挺好的可要是出事了,你敢想你以為那個圈子里的人只找你,不找我不找小桐咋可能呢我在這個這么個偏僻的地方,區里那誰家的兒子都能找過來,口口聲聲喊著姐,非要請我吃飯那我為啥不去呢因為不熟呀無利不起早,你要是給你們人家利,人家何必低聲下氣的圍著你轉。更不要說小桐了,在那邊家屬院進進出出的,你看她跟誰交往了也沒有吧。不光是小桐,好些陪父母住的一代,人家都可消停了。見面碰見了打個招呼,絕對不深交。
你以前挺機靈的呀現在是跟拉磨的驢一樣,蒙著眼睛瞎轉悠的。要交往,你咋不交往那個家屬院里住的人家的子女呢”
育蓉都懵了,自家大姐不愛說話,今兒一口氣說了這么些。可見,不僅爸媽對自己有意見,小桐和四海對自己有意見,就是大姐對自己的不滿也有很多。
她就說,“要權沒權,要錢沒錢,人總得占一樣吧。你說的也有道理,想來想去,不過事三個字不知足。真要在單位,你說的對,前提就不如人。光是學歷一點,就攔住了上進的路。可見,這條路再走,也是走不通的。”
所以呢
“我也想停薪留職。”育蓉就說,“經商去”
育蓮感覺有點牙疼,“那些人的經商道道,都很危險。”
“我知道”育蓉就嘆氣,“我不跟她們摻和。”
“你經商這純屬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你有本錢沒有”育蓮就問,“我聽你姐夫說,現在啥原材料都漲價,錢不如前些年好賺了。所以,你別急再說了,你跟高城商量過了嗎”
育蓉又沉默,半晌之后才道“我回去,跟小桐商量,不成的話,跟她借點本錢。”
育蓮一句多余的都不想說了,自己這種人大概在人家心里也屬于沒出息的那一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