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再次夢見了聽到預言跑出學舍的一刻,那無法挽回的撕裂,無法追回的痛苦,看到那個千篇一律的黑色夢境。
他翻開一具具焦黑的尸體,尋找著失落的半身,無邊無際,沒有盡頭,每一具殘缺不全的尸首或骨骸都變成了席恩的臉,席恩的頭發,席恩的眼睛。不,席恩已經毀容了,這是他自己的臉,這是他的發色和眼睛顏色。他已經死了,死在分不出誰是誰的巨大尸堆中。
支離破碎,腐爛殆盡。一寸寸破敗,陷入掙脫不出的地獄。
他每一腳都踩進泥濘的血坑,有時會聽到內臟毛骨悚然的破裂水聲,骨頭碎裂的聲響,看到女性他會微微松一口氣,哪怕她們往往死狀奇慘,死在魔獸或一群男人身下……一個孩子童真的眼睛望著他,只剩下半只眼球,他手上拿著一個臟兮兮的陀螺,他將它洗凈,放到一個嬰兒手上,嬰兒的笑容純真無邪,從未染上任何血腥和殘酷。
菲莉西亞,他可愛的莉,他只有她了。
可是她總有一天會回到精靈王的身邊,成為他期待的救世主。
那么,我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義?
難道只有順從命運,按照那些生生拆散我們的神和人的擺布,拯救這個世界么?
席恩,你還活著的話,告訴我,你會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好好活下去,又能忘了你?
「雷奧,誰準許你這樣對他?」
久遠的女聲喚回混沌的意識,肖恩睜大眼。
那個聲音蘊含著強悍的威勢,聞者腿軟,連指揮獵捕行動的雷奧也不例外,吞吞吐吐地道:「盟…盟主。」
她是圣十字聯軍的盟主!?帕西斯等人驚訝地打量被隨從簇擁的栗發女郎。穿著紅底金紋的軍服,貌不驚人,身子骨也很瘦,似乎風一吹就倒,卻像她佩在腰間的殷紅色長劍一樣,散發出巍峨如山的氣勢,令人肅然起敬。
「罷了,你也是職責所在,但這里是東方學舍,沒必要這么防范,放了吧。」
「可是……」
「我不想說第二遍。」驟然沉冷的語調透出倍增的魄力,雷奧再也抵抗不住,咬牙揮了揮手:「放人!」
當啷!鐵籠和鎖鏈相繼解除,法師們朝癱軟的俘虜釋放中和毒素的魔法。年輕的盟主走上前,端詳久別重逢的義弟。他衣著破爛,深棕色的長辮散亂不堪,那張俊朗的面容依然有著少年的影子,甚至保留著那時的天真和純凈,只有抬起的琥珀色雙眼,飽含深不見底的滄桑。
肖恩沒有回避,就跪在親人面前,等待著她的處罰。
啪!重重的耳光使他別過頭,嘴角劃下一道血絲。
「你……!」帕西斯等人大怒,奮力掙扎,想沖上去教訓這個無故施暴的女人,肖恩的稱呼卻讓他們當場凍結:
「姐姐……」
姐、姐姐!?來回掃視外表毫無相似之處的姐弟倆,徒弟們錯愕萬分。
捂著腫起的臉頰,肖恩無地自容地閉上眼:「對不起。」握緊拳頭,潔西卡·珂曼冷冷地道:「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姐姐。」
「……」
「爸爸死了。」
這句話令肖恩全身劇震,抬起頭,雙眼滿是驚痛和無法置信,「雖然他臨死還嘻嘻哈哈的,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沒見到你這個不肖子,他有多么痛心。」
淚水奪眶而出,肖恩勉勉強強壓抑住崩潰的情緒,咬緊的牙關泄出斷斷續續的啜泣,伏跪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