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串的反問,字字句句鏗鏘有力。
與裴少淮脫官服、顯素衣,一句“船將沉矣”相比,裴少津的話語更直白,刀刀都劃在傷口上。
他繼續道“皇上每每祭天祭祖之時,祭文常道,重復漢人正統,再現大漢盛世,皇上所說的重現,是指夜問鬼神還是文景之治”
待裴少津說完之后,先是張令義道“臣附議。”
緊接著連片的“臣附議”響起,比那“狡兔死,走狗烹”更擊皇帝心窩。
御書房里的皇帝,大抵覺得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他的怒氣也達到最高點,漲紅了臉,直接一掀,把御前書案推翻,折子、筆墨、茶杯散了一地,吼道“反了反了全都反了,一個個都開始質問起朕的罪名來了,朕是天子,還是他們是天子”
蕭瑾應聲跪地,道“陛下息怒。”
皇帝怒道“穿朕口諭,把外頭這些亂臣賊子統統抓起來,革去官職,貶為庶人,發配秦晉之地充軍耕作,永不復用。”一連串的怒語毫無停頓猶豫。
雖說他與裴少津的默契度缺了一些,但今日前來“逼問求情”的臣子,多是熟知兵道、錢道之人,結合燕承詔送來的西北疆密報,皇帝便也能猜出張令義、裴少津的六七分意圖。
皇帝見蕭內官聽了諭旨,卻不動身,道“去啊,還等什么”
“陛下,傳哪位臣子欽辦此事”
刑罰之人里有內閣閣老,理應是首輔胡祁來辦,可皇帝思忖了幾息,卻道“朕欽定吏部尚書裴玨督辦。”
“奴婢遵旨。”
等到御書房內獨剩皇帝一人,皇帝這才抽出一張巾帛擦一擦額上的大汗,喃喃低聲自言道“這個裴仲涯罵人真是難聽,等事情平定,合該罰一罰他。”
不過皇帝轉念一想,他把人家兄長鎖了一個多月了,以裴少津對兄長那份感情,出口罵一罵好似也正常。
皇帝特令即日即辦,快刀斬亂麻,于是暮霧沉靄時,張令義、裴少津等人已換上囚衣,鎖上鐐銬,一連串拉到了城門之外。
所幸,皇帝尚留有一份善心,只罰了臣子,未罰親眷,更未抄家。
讓人覺得他于心有愧,拉回一些朝中臣子的情分。
各府親眷前來相送,一片哭哭啼啼,比城外深山里的暮霧還要壓抑。裴家人雖知內情,卻也要幫兄弟倆把戲份演全了,女眷們一路追著送到了郊外官道上,直到官兵攔阻不許再送。
即便知曉是計謀,可看到平日溫和爾雅的少津披發囚衣,鐐銬磨出傷痕,她們豈能不見景傷情見到兩兄弟的同僚、座師為了他們,同受其苦而無怨,她們又豈能不感恩懷德
一條蜿蜒的官道,綿綿向前,在暮色里宛若通向黑夜。
一架馬車從支道駛來,與這一連串的犯人擦身而過,途經裴少津身畔時,馬夫笑喊道“請幾位官爺停一停,容我家老爺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