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側頭看著這些骯臟的鼠輩在架子周圍竄行,道“裴尚書看到了嗎暗無天日的天牢里面,碩鼠不懼人。”
“為何如此”裴少淮聲量放大,“因為身陷囹圄者無力自救,又哪有心思和鼠斗因為守監的獄卒,只負責看守犯人,他手里的刀不會砍碩鼠。愈是無人管無人顧,碩鼠愈是猖狂。”
因為太過用力,架子上的鐐銬鐵鎖哐哐響,裴少淮咬破的嘴角又開始滲血。
他繼續道“開海之后若是退一步,雙安州只會變成另一個泉州港,成為權貴斂財的工具。大慶連年長冬漫漫,北地的田畝年年短收,有的地方遇到旱災蟲災,甚至顆粒無收,若是不開海,若是沒有糧食運回來,若是運回來的全是白銀是會死人的。天災至,人相食,幼童活不過三歲,究竟是天災還是,難道裴尚書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在朝堂上,能說話能做事的,卻選擇緘口不言。京城外,想說話、想做事的賢臣能臣,卻只能對著滿地荒荑、百姓流離,欲哭無淚,無措可施。為官者要聽的,不應該是阿諛奉承,而是百姓的聲音這樣的京察不改,庸官奸臣當道,大慶還能挨多久”
“挨到鐵騎踏破城樓,挨到敵船轟炸大慶港口,天下百姓退到南墻下,任人燒殺擄掠,我們還能再退一步嗎”
“若是裴某退一步,天下與自己皆可兩全,裴某豈會不退可若是退了這一步,碩鼠肆意妄為、橫行其道,裴某又豈敢退這一步人人都想著退這一步求自保,則永遠不會有人敢往前一步。”
不停的鐵鎖鐺鐺響,老鼠有些害怕,悠悠地靠近洞口。忽的一聲拍案,嚇得老鼠搶作一團,爭著入洞。
裴玨被說得亂了心緒,只能拍案而起,他道“西北饑荒,自有千千百百的地方官在,再不然,還有陜甘巡撫在。京察不公,庸人當道,自也有吏部、內閣去管。若是救不了災,治不了官,則是他們入獄受罰,而不是你你為什么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有什么能耐能攬得住這些事”
與裴少淮的對視中,裴玨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趕緊端了端官帽,重新坐下,恢復平靜的語氣,說道“只想著被人歌頌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因為心善則手軟,手軟則有短處。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最終只會鋃鐺入獄裴郎中不覺得自己是大放厥詞嗎”
他覺得裴少淮缺了些心狠手辣。
“一個身陷囹圄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一個魂斷刀下的人,更是什么都說不了。”裴玨道,“沒有什么事比保命更重要,活著的人,才能成事。”
“裴尚書的成事是自己一個人的成事,我的成事,是千萬人繼而往矣,只要最后有一個人成了,都算成事。”
“裴少淮,你太過猖狂,也太過自大了。”裴玨評價道,“為臣子就當有為臣子的覺悟。”
裴少淮鎖在架子上,居于高,裴玨坐在案前,微微仰著頭。
裴少淮問道“何為君,何為臣何為臣子之心”
裴玨自知身為“黑刀”,是以被天子所重用,他道“臣子為帝王手中的利刃,生鐵所制,不應有心沒有臣子之心,誰強誰便是吾君。”
裴少淮輕蔑笑笑,又問“倘若敵殺你親友,誅你族人,困天下百姓于愚昧當中,以萬家之苦難成一家之尊貴,裴尚書也能認所謂強者為君嗎裴尚書做不到的。”
“與死于屈辱相比,我更愿死于猖狂。”裴少淮道。
裴玨無言以對,他確實做不到。
硯臺里的墨已經干了一半,裴玨終于執筆蘸墨,開始他的所謂審訊,問“可有什么要向皇上交代的”
“臣無罪。”
裴玨沒有繼續問下去,長長一卷白紙上,亦只寫了“臣無罪”三個字,道“那便畫押罷。”
當裴玨親自拿著朱顏與審訊文書來到裴少淮身前,把著裴少淮的拇指摁下手印,那一晃神間,他敏銳發現裴少淮的手光潔無傷。
裴玨陡一下側首望向裴少淮。
白挨了一頓打,還是露餡了,裴玨的眼神太尖了,裴少淮心想。他只能笑笑掩飾,道“侄孫沒輸,對不對辛苦叔祖父過來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