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而說到東海防御上,裴少淮道“長江淮河水系乃是大慶漕運的命脈,有操江都御史、應天巡撫、鳳陽巡撫三位大員鎮守,他們直接受命于天子,等閑人很難插手、滲透,是以南邊的動亂若想引到京都來,只能由東海北上,五軍水師應在海上嚴陣以待。”
“大哥今日為何突然談起這些”裴少津疑惑道。
“突然想起便提了一嘴。”裴少淮步子不停,繼續往前踱步。
兄弟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府邸東南角,所謂“坎宅巽門”,裴府的宅子是典型的坐北朝南,大門設在“巽”向東南角。
裴府為勛貴人家,建的是屋宇式大門,屋前屋后各兩根漆紅的大柱,穩穩當當地撐著梁架,上承屋頂,蓋瓦起脊。
世上因有屋而有門,又因屋中之人有了“門第”一說。
裴少淮駐足門前,落日余暉斜照在瓦上,青灰變金黃,他的目光落在兩根檐柱上,饒有興致問弟弟道“津弟可知屋前為何要設兩根檐柱,而不是一根”
“自然是因為要各頂一頭,才能架得起屋脊。”裴少津不假思索道。
“津弟說得有道理,各頂住一頭,這座大門才能牢固不倒。”裴少淮念道,沒了他,還有少津能夠撐起裴府。
裴少津愈發覺得兄長今日奇怪,不止有心事,笑臉下還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他正欲開口問,卻聞裴少淮說道“天色也不早了,我該回書房檢查正觀、云辭的功課了。”
看著兄長負手慢步朝書房走去,這閑庭信步又好似沒事人,使裴少津以為是自己多慮了。
裴少淮先進了正觀的書房。
小小少年正在屋里踱步背書,身姿挺直,影隨身動,背的正是入迷。
小南、小風的性子其實都很像裴少淮,只不過小南承了父親的沉穩細謹,而小風承了父親暗藏的那份膽大敢為,還有一點點“狂傲”。
正觀背得入神,裴少淮也看得入神。
約莫過了一刻鐘,小南終于注意到門外的父親,他趕緊放下書卷,還吃力地替父親挪了挪椅子朝向,請父親過來坐下,準備背誦功課,聽父親的提問。
古人道,父子不過狎。今日,裴少淮卻把小南抱起,放坐在膝上。
“爹爹今日不考校學問了嗎”
裴少淮搖搖頭,溫言說道“你同爹爹說說今日都去哪玩了罷。”
“孩兒今日隨祖父去了國子監,看見了好多學子在讀書習文。”小南撓撓頭,有些困惑,道,“不過”
“不過什么”
“回來的道上,孩兒見有許多年歲比我大的哥哥姐姐,他們或在巷子里打鬧踢石子,或跟著父母干活做事,還有人趴在國子監墻頭,指著學子們說說笑笑我問了祖父,祖父說讀書機會難得,世上并非所有孩童都能讀書。”小南說道。
“所以你想知曉他們為什么不讀書”
小南點點頭,小南接觸的人和事還不多,在他的世界里,也許一直以為讀書是件常事,當他發現有人不一樣時,自然容易產生好奇。小南道“父親不是說讀書可以使人長見識、明是非嗎”
既然讀書是好事,大家為何不去做
這個問題,其實一句“他們家中無足夠的銀錢供他們讀書”就足夠糊弄過去,但裴少淮在兒子眼中發現有光,那種不經俗世而清澈的光。
小南、小風何止是性子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