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軍營當中,只知有主將,不知有天子,比銀錢更具誘惑力的是“封妻蔭子,手握重權”。對家已走到今日這一步,手中必有兵員,他們要率眾入京威脅天子,必須有個正義合理的口號“劍指奸臣清君側”。
裴少淮就是這個所謂“奸臣”。
唐末安史之亂,安祿山一開始用的正是“討伐朝中奸相楊國忠,清理君側禍水楊玉環”這樣的由頭,所以楊貴妃就成了紅顏禍水、替罪羔羊。
話已談完,不便久留,燕承詔重新躍上墻頭,對裴少淮拱拱手,道了一句“保重”,隨后像一只矯健的黑貓,無聲消失在月色下。
裴少淮單手反復輕拋那塊金符,笑著入了伯爵府。
“別說,還挺沉。”
皇宮里,皇后再次開口提及淮王入京祝壽的事,皇帝允了。
此前,太子黨或還在貪想、掙扎,消息一出,他們再沒繼續堅持。東宮犯的是什么錯,他們心里清楚。
王高庠作為太子黨的領頭人,上疏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老臣身為太子之師,受千夫所指,今請陛下恩賜自裁,以證東宮清白。”
窮途末路,只能打打太子師者的感情牌了,畢竟太子的老師,都是皇帝欽定的。
皇帝自然不允臣子自裁,只讓王高庠暫且回府“歇著”,好好休養身子,吏部之事由內閣暫管。如此一來,太子失的不只是一個王高庠,而是一整個吏部。
王高庠離開吏部時,裴少淮作為吏部考功郎中,前來相送。
王高庠臉色沉沉,疲憊且不甘,看得出來,他是真實在為東宮失勢、自己失權而遺憾,唯獨沒有懊悔。
他見到裴少淮過來,掩不住怒意。裴少淮還一言未發,王高庠便嗔怒道“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現在早不是堯舜禪讓天下的世道了東宮失勢,淮王入京,這便是你想見到的嗎”水火不容,寒暑不兼,天下只能有一個儲君,太子不能重權在握,自然會有兄弟覬覦奪之。
意思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太子能牢牢握住權柄。
“吾為太子之師,莫不成會害他”王高庠道,“儲君無臣子,宛如自斷兩臂,天底下還沒見過哪位儲君沒有臣子簇擁而安然繼位的。”
他質問裴少淮“你既也是站在東宮一邊的,為何要愚蠢到被人利用,傷了東宮筋骨,讓人趁機而入”
興許是動了真怒,王高庠自己都沒注意到說漏嘴了。
裴少淮聞言,暗想,“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出自韓非子之口。
“堯舜讓天下”是因為舊時生產力低下,領隊做事十分艱難,位高反而勞苦。而今的世道,小小一縣令,一世之財,可保世之富,又哪會有禪讓的道理這也是韓非子的見解。
王高庠是妥妥的法家追隨者。
朝堂上,多的是人披著儒家的皮,用法家的思維當官,這很正常,因為儒家孝善拿來寫寫文章尚可,若是照搬到當官處事,則是一地的雞毛。但像王高庠這樣忍不住脫口而出,把法家的話術掛在嘴邊,就不正常了。
畢竟法家還有一位代表人物商鞅。他所著的商君書被歷朝帝王視為,因為商君書代表的是帝王心術,帝王們怕有人看了此書,掌握馭民之術,威脅到自己的皇位。
尋常人家,即便是要學法家,也是披著儒家的外衣學,而不會如此明晃晃地掛在嘴邊。
面對王高庠溢出的憤怒,裴少淮應道“你我所見終究不同。”
即便都選了東宮,立場還是不一樣。
“下官恭送尚書大人歸府休養。”行禮之后,裴少淮甩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