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公務繁忙,依舊不忘時常去徐府看望夫子。
每次能待的時間都不太長。
時已暮春,漸漸回暖,夫子的寒癥依舊不見好,徐家人只得限著段夫子,不讓他多出門。
這日,裴少淮散衙后順道來了一趟,被夫子催著快些回伯爵府。段夫子斜臥榻上,蓋著毯子,說道“散衙了便早些回家陪陪正觀、云辭,不必總往我這里跑,你也省得這是老毛病了,治不得今日來看,明日來看,同前日里還是一個樣。”
裴少淮任由夫子催,一邊幫夫子熱敷手臂,活絡筋骨,一邊笑言道“夫子只當學生沒長大,日日來學堂上課見老師的習慣改不掉了。”
“朝中的事都辦妥當了”
“早辦妥當了。”裴少淮自以為毫不顯露痕跡,徐家人也從不跟段夫子說朝中形勢。
做完這些,裴少淮同夫子閑敘了一會,待了半個時辰,快天黑時才離去。
裴少淮離開后,段夫子神色凝重,叫徐言成進來,說道“子衡,去喚你祖父過來一趟。”
“夫子,學生這就去。”徐言成心間一怔,擔憂夫子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不多大一會兒,徐閣老進來,笑吟吟道“段兄尋我過來,可是又想著出門的事我說了可不算,王太醫說了才算。”
“是我這把老骨頭不中用了,只得委屈徐兄跑一趟。”段夫子道。
徐言成退出,關上了房門。
“徐兄,你同我說句實話,近來朝中是不是不太平,伯淵深陷其中”段夫子擔憂問道。
徐知意早有準備,可還是遲疑了一瞬,就是這一瞬叫段夫子察覺到了端倪,言道“那便是我猜對了。”
徐閣老趕緊勸道“小輩們瞞著你,也是怕你擔憂。且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伯淵在等待機會,他是你最好的學生,你當相信他的本事。”
“我自然相信他的本事。”段夫子道,“只是就同于徐兄當年在山上救了我,后又將凄苦無依的我接入徐家,待我數十載如一日,這情緣既起,就是斷不了的。”
段夫子瘦骨嶙峋的手發顫無力,還是努力伸出握住了徐閣老的手腕,說道“既有了這份師生情,我又豈能不擔憂他們”
徐閣老低頭想了想,緩言平復老友的情緒,道“段兄,你莫激動,我都同你說。”
簡略把朝中形勢同段夫子講后,徐閣來說道“段兄理應聽得出來,伯淵這一步步都是有章法的,你便放心罷。”
段夫子思忖了許久,道“請徐兄領著千里、子衡他們,助伯淵一臂之力。”他分析道,“自古以來,朝堂不管如何波譎云詭,使什么陰謀詭計,總離不開縱橫捭闔幾個字,弱國聯手抵御強國為縱,強國離間小國分崩為橫。眼下大慶為強國,若有人圖謀不軌,則必只能使用縱術。”
段夫子繼續道“徐兄與外使打交道多年,千里、子衡他們亦是承延這條路子,必有法子從外使身上知曉些消息。”
得了更多的消息,才能更好地應對。
朝中顯現的是內憂,實則外患已在路上。
徐閣老答應道“我知曉了。”
段夫子這才松開了手,平躺回榻上,自豪又擔憂,喃喃道“伯淵這孩子,這渾濁世道要變得天朗氣清,豈是他一個人能撬得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