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遞到手邊了就該牢牢握住。
“沒有不流血的變革,弟弟愿赴在兄長身前。”少津動情道。
裴少淮毫不懷疑弟弟說的話,他道“這不是有你替我著想呢嗎”
斜陽過窗隙,身影兩相似。
“弟弟可記得資治通鑒顯王”
“大哥是說趙良勸商鞅”
商君相秦,立下了許多功勞,卻也因用法嚴酷得罪了不少人。在商鞅被處以極刑之前,趙良先生曾以詩書里的兩句話勸他趁早收手隱退,一句為“得人者興,失人者崩”,另一句為“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說商鞅當下是“危若朝露”,太陽一出就會被曬干。
商鞅不聽。
果不其然,秦王一死,太子駟即位,首先開刀就是商鞅。
裴少淮寬慰弟弟道“我有分寸,還遠沒有到危如朝露的地步,你放心罷。”
他一心為民,開海開源,便是為了“得人”;他對皇帝若即若離,不敢靠得太近,就是不想當一個單純的“恃力者”。
裴少淮以趙良勸商鞅為例,是想告訴弟弟,這些他都有考量。商鞅確實雄才大略,但“徙木立信”所立之信,最終不足以保全他。
他替少津新剝了一個熱雞蛋,用白帛包好遞過去,說道“大水才來一半,老狐貍們沒有全鉆出洞來,還不到動拳頭的時候。”然后把自己的一些打算、計劃說給了少津聽,最后道,“下回不要再魯莽了,若真要動手,也需得把我先叫上。”
客氏與她兩個兒子的罪行很快就查明白了,裴少淮帶著罪狀入了東宮。
太子原想替乳母求求情,請裴少淮網開一面,可當他端起罪狀讀了一遍,兩手顫顫,打好的腹稿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侯氏兄弟不止謀財,還害人性命。
太子最后只能臉一橫,把狀書推回到裴少淮跟前,道“裴大人依律處置罷。”
又喃喃道“是孤心被蒙蔽了,害了自己也害了他們。”
“包庇難以立信于民,殿下明白這個道理就好。”裴少淮說道。
趁此機會,燕有政把東宮收支賬目、太子黨系名單交給了裴少淮,說道“孤所知曉的盡已記錄其中,昔日多是王太保在打理臣下事,若有隱瞞的,還需裴大人從中找出疏漏,順藤摸瓜查明。”
太子這些日待在東宮里反思,想明白了許多事。
淮王送來的犯人,侯家查出的木雕龍椅,都足以廢了他的太子之位,父皇只是軟禁他,已是對他的偏愛。
也許他可以不在意東宮之位,但他有兒有女,并非他知難退位就能保全一家性命。
鳥擇良木而棲,臣擇明君而輔,從當前的形勢來看,他頹勢已顯,絕非一個好的選擇,眾臣子明哲保身,避之不及。裴少淮還愿意接這份“看守”的差事,愿意替他出謀劃策,只能是出于皇帝的原因。
燕有政應該相信裴少淮,也只能相信裴少淮。
乾清宮外有條長廊,長廊底下建著一排低矮的小屋子,屋子以千人踏、萬人過的廊橋為頂,這便是“廊下家”,尋常太監的直房。
裴少淮從東宮出來,途經乾清宮時,見到了蕭內官。
蕭瑾手里沒了拂塵,身上也不再是綢緞花衣,只穿了一身素青衣,身份從大總管降到了普通太監,在乾清宮里看守偏門。
到了換班時辰,蕭瑾一邊掇拾齊整衣裳,一邊往偏門那兒趕,縱是身份變了,他也還是個講究人。
裴少淮只是隔遠看著,并沒有過去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