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知蕭瑾意不在奉香,皇帝還是道“朕允了。”
“老奴謝陛下。”
春冬日短,不過才酉時初,天色將暗。
蕭瑾奉香歸來,回宮路上恰恰經過景川伯爵府,他穿著玄色披風下了馬車,鉆入巷子里,敲響了伯爵府的后門。
管事開門,借著燈籠光,見是個身著綢緞,發冠梳得齊整,臉面白細,眉眼低順的老者,以為是個老學究,遂問道“先生尋何人,有何事”
“勞煩給府上大少老爺傳個話,就說蕭瑾臨時有事急訪。”
裴少淮找了個幽靜地方會客。
釜下柴薪旺,灶上炊煙起,灶房里這會兒正忙碌著,灶臺飄出的松木煙隨著晚風,吹入會客小院。
蕭瑾動了動鼻尖,忍不住走到窗前,多嗅了幾口,感慨道“許久沒聞到過這樣的柴煙了。”
“尋常的煙火氣而已。”裴少淮道。
蕭瑾低頭笑笑,搖搖頭道“裴大人有所不知,但有人家必有煙火,可只有在干干凈凈的地方,才能聞到干干凈凈的煙火氣。”世間不缺煙火,缺的是干凈的地方。
蕭瑾瞇著眼,思緒有些飄遠,喃喃道“裴大人家燒的松木,需得是秋燥里上山砍,因為春夏時松木多汁,枝干又韌又黏,根本下不了斧頭”恍惚一頓,蕭瑾回過神來,自嘲笑笑,道,“說偏了說偏了,上了年歲,總不經意想起從前的瑣事。”
裴少淮上回借醉,提醒了蕭內官一句“走慢點”,結果,非但沒走慢,反直接找了他。裴少淮直問道“蕭內官究竟有何事”說實在,裴少淮一開始并不想摻和到皇家立儲的爭端中,然實際上,只要他身在朝中,想要推行新策,就不免牽扯其中。
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置身事外了,那楊家、徐家、陳家呢
蕭內官見裴少淮神態警惕,說道“我此番過來,雖不是陛下授意,但陛下是知曉的,裴大人不必擔憂。”
既讓裴少淮放下戒心,又表明自己只聽從于皇帝。
裴少淮今日之所以肯見蕭瑾,是因為他明白,明君在位,宦官泛不起太大水花,蕭瑾能親近天子,卻不能蒙蔽天子。就如蕭瑾自己所言,他做的事,皇帝都是知曉的。
只有天子無能,或是天子不信文臣,需要用宦官牽制文臣,才會出現宦官“當權”,宦官無牽無掛,是最好用的棋子。
“若真如蕭內官所言,又何必急著跑這一趟”裴少淮道。
蕭瑾不掩飾,實誠道“只聽從于陛下不假,心里有偏私也不假。”他坐在椅上,往裴少淮這便探了探身,懇切說道,“請裴大人出手幫一把太子殿下罷,殿下需要個可靠的臣子。”
“蕭內官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裴少淮拍案起身,話里帶著怒意,“請回吧”
“三顧茅廬”,應是東宮親自來。“托付忠臣”,應是天子發話授意。哪怕是“權臣攝政”,也應是裴少淮自己籌謀。
不管是哪一樣,皆輪不到蕭內官開這個口。
這算什么硬生生把裴少淮綁上太子的船,若有朝一日事發敗北,裴少淮也將牽連輸得一塌涂地,背上蓄意謀反的罪名。
況且,人心藏在肚皮里,蕭瑾此人究竟如何、意欲何為,誰又能十足斷定呢
“裴大人消消氣。”蕭瑾慚道,“是灑家失言了。”
他解釋道“若不是陛下讓裴大人入詹事府,與殿下多接觸,若不是陛下授意裴大人給皇長孫講課,若不是灑家知曉了這些,又豈敢獨斷,貿然前來見裴大人”
是皇帝有這個意思,蕭瑾才敢貪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