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少淮所乘的船不是去長安,而是回京都,趕在初冬落雪封河前,裴少淮一家終于抵達京外渡口。
驛站快馬早兩日便傳回了消息,裴家做足了準備,老少皆到渡口邊為裴少淮接風。
令他們沒想到的是,今日的渡口格外擁擠,岸邊到處都是人半是小商販半是書生郎。也怪那驛站的小吏,貪了幾口酒,把裴少淮歸來的消息透了出去,便有了這自發的成群結隊來迎接。
裴少淮在京中名聲本就大,一連三期的邸報、長安門外的告示,響亮的功績推波助瀾,讓裴少淮再次成為京都各大茶館里,說書先生們的口中常客。
書生尊狀元,百姓愛清官。
又因一位學子在長安門告示下,吟了一句王安石的詩“山如碧浪翻江去,水似青天照眼明。”尤其是這后一句,令眾人覺得格外應景。
淮屬水,可不就“似青天”照得世人眼目清明嗎
于是裴少淮除了“裴三元”的名號外,又得了一個“裴青天”。
官船緩緩靠岸,裴少淮左右牽著小南小風,正打算下船,此時,他還不知自己的名聲已被皇帝彰告天下,沒做任何準備。當聽到岸上一浪高過一浪的呼聲,嚷嚷著“裴青天”,裴少淮被嚇得一愣,臉頰頓時紅得發燙,他不是一個喜歡外顯的人。
小南小風也聽到了呼聲,小風問道“爹爹,他們喊的裴青天是你嗎”
楊時月幫著解釋,道“你們的爹爹為民做了好事,所以才被喊作裴青天。”又勸夫君道,“官人下船罷,今日總歸是躲不掉的。”
裴少淮下船時不停作揖回應,手都舉累了,學子們的呼聲依舊不止。所幸,順天府尹派了衙役前來維持秩序,現場只是鬧了些,并未發生差池。
學子們還好,小商販們的行徑則有些“匪夷所思”了。只見他們就地鋪開席子,上頭擺滿了瓷制的青袍小官人,而后朝著裴少淮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詞,“這些可都是見過真青天的小青天啊,開光了開光了”。
又高呼售賣“開過光的小青天,保你金榜題名,保你平步青云,保你受民愛戴,小的三百錢,大的五百錢,先到先得”
很快便被搶購一空。
遠處的裴少淮若是聽聞這些,不知作何感想,只怕會更不好意思了。
“津弟,你說什么”馬車里,裴少淮好不容易從“裴青天”的勁頭里緩過來,又聽到另一驚人消息,“皇上將我調入了考功司”
又多了一個名頭,裴郎中。
裴少淮怎么都沒想到,自己人還在路上走,官已從天上來。他以為自己回京是參加京察的,結果一轉身,成了主持京察的。
“是暫調。”裴少津笑著更正道,見到穩重的兄長露出驚愕的神情,少津心生趣味,揶揄道,“大哥終是都察院的人,區區考功司,不過蜻蜓點水罷了。”
這車上唯他們兄弟二人,不必拘著這些趣話。
玩笑以后,裴少津又將那日廷議的情況細細說與兄長聽,提醒道“過去這三年,朝廷形勢有變,大哥初初回來,又任此要職,萬事還需謹慎些。”
所謂竹林深處藏狐貍,再清雅的地方,時日一久,也有新狐貍尾露出來。
“我省得了。”裴少淮道,“且回到府上,找個時候,你我再細說。”
伯爵府里,設了宴席,慶祝一家團聚。徐閣老、陳侯爺還有幾位姑爺,因有官職在身,為了避嫌,此時不便過來,但嫁出去的幾個女兒,卻是沒理由不回來的,她們帶上兒女,這院子一下子便熱鬧了起來。
這座府邸,十幾年來未曾大修過,一年年過去,不見頹敗,反在人氣的潤養下,愈發復舊如新。
小南小風一一給長輩們行禮,老太太、林氏等女眷笑得眼彎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