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閣老走后,這位許尚書并無什么好結局,在戶部尚書的位置坐了三兩年,便被河西派給換了下來。
“老師,你又記混了。”黃荻小心扶鄒老回堂里坐下,湊到鄒老跟前解釋道,“您再仔細瞧瞧,我不是許建生,我是青荇呀,您最小的那位門生黃青荇,記起來了嗎”
鄒老張張嘴,滯滯梳理了好一會兒思緒,才恍然道“是青荇呀。”面帶慚愧色,又道,“當我的門生,連累你的前程了。”
“老師這是什么話,學生的本事、學識都是您教的。”黃荻道。
黃荻又問鄒寧遠,老師這幾日睡得如何、吃得如何,其關懷備至之心真真切切。
見到鄒閣老如此費力捋清思緒,情緒隨著腦中雜亂的往事時起時落,裴少淮心里有說不出的苦澀,哽咽在喉。
年老心欲平,豈料浪卷沙。
鄒羨靜歸來后,眾人一起用宴,席間談得十分歡暢。
裴少淮與黃荻間談得很是投機,裴少淮精通錢道稅法,知曉錢幣流通之要務,而黃荻在南京戶部沉研多年,錢稅學問亦不淺。
兩人間,往往是說了半句,便了解了后頭得意思。
黃荻豪飲后,相見恨晚,惋惜言道“裴大人倘若早生十來年,拜師于鄒老門下,你我能以師兄弟相稱,將是何等快事。”
“裴某與南居先生之間,不是師生勝是師生。”裴少淮亦飲。
黃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倘若早生十年,入了鄒老之門,豈不是和他一般,要受人排擠
“是我思慮不足,我之過我之過。”黃荻連罰三杯,道,“還是眼下這般好,裴大人可以大施本事,為民謀利。”
酒后不免顯露幾分真情來,快意之下難掩不甘。
酒酣宴散,黃荻同鄒老說“學生先回去了,過兩日再來看望老師。”
時候不早了,裴少淮本想先回客棧,鄒老夫人卻留他們小住兩日,鄒老夫人勸道“老頭子一時清醒一時糊涂的,裴小友不妨小住兩日,待他清醒過來時,再續江南舊事。”
又笑言道“老頭子平日一清醒過來,總不忘先問北客可有來信。”想來是極想念北客這位小友的。
昔日老少“筆友”,若不能好好敘一敘,于鄒老或是裴少淮而言,都將是遺憾。
山高路遠,裴少淮一別金陵城后,此生不知何時才會再來一趟。
“那晚輩就不推辭了。”裴少淮道。
鄒寧遠聞言,領人前去收拾廂房。
裴少淮與鄒老夫人閑敘時,談及黃荻,鄒老夫人嘆了口氣,替黃荻惋惜道“青荇確實值得更好的前程,是師門耽誤了他。”
她說起與黃荻的緣分,道“老頭子和他的緣分很長,算下來也有三四十載了。青荇出身凄慘,是農家收養的螟蛉子,老頭子在外為官時,供了他的束脩,叫他好好讀書。這孩子也爭氣,多年后,竟真的一步步考到了老頭子面前,參加了老頭子最后一次主考的春闈,成了老頭子的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