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的幾日,大宗師為生員們授課、又考校了生員們的學問,依照成績重新定了廩生、增廣生員、附學生員的名單。
隨后的院試,除了報考的人數太多、遇到了大年以外,諸事皆十分順利。
各地童生積極赴考,與四月府試公允、寒門學子唱榜和裴少淮的名聲,有很大干系。
所幸泉州府貢院建得夠大,院試又僅考兩場,四處臨時借了一批桌椅之后,倒也算是坐下了。
連鄒督學都忍不住感慨“別處的院試,何曾見過如此浩浩蕩蕩的陣勢。”
改卷取用時,裴少淮還是“徇私”給鄒督學提了些建議,替家貧子們說了些好話,道“督學大人閱卷時,若是遇見破題獨到、立意俱佳、舉措寫實,而韻律文采欠佳者,還請多斟酌細讀,看能否以其優補其短,給他們一個機會。”
至于具體的學子名字,裴少淮就不同鄒督學說了,否則當真成了有失公允。
“裴大人為何這般說”鄒督學作為一個古籍學者,還是頗看重韻律文采的。
裴少淮解釋道“中秀才者,十中之九難以中舉入仕,多留于鄉間為紳。眾多學子當中,立意、文采皆優者,自然最先被取用,而在文采佳立意缺和立意佳文采缺之間,裴某以為,能由己及人思民間疾苦、宣人間正道,比詞藻華麗更重要一些。”
又言“再者,家貧子短讀書錢資,能閱覽的書卷有限,下筆時詞藻短缺,落下幾個韻律,亦不難理解。只消得了秀才以后,家里寬裕了,他們反倒更容易補足短處,更進一步。”
這番話說服了鄒督學,他應道“本官閱卷時,會酌情考慮。”念及父親昔日教導的話,鄒督學又感慨道,“無怪父親與你能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等到出案之日,酷暑烈日之下,貢院門前,再現了一回“千人唱榜”的盛況。
諸事畢,裴少淮為鄒督學,或說是鄒學士送行,相約秋日時于南京城里再會、再敘。
秋日湖水平如鏡,金風萬里稻浪生。
很快就到了初秋,朝廷委派的水師入駐泉州府、雙安州,嘉禾嶼軍港里,滿滿當當全是船只。領軍的并非等閑之輩,而是威名赫赫的水上大帥胡大將軍。
州衙里,當衙役們發現知州大人的衙房漸漸搬空,發現諸多事務漸漸轉交李同知辦理,開始曉得了情況不對勁。
百姓們又發現,裴燕兩府一車車的行當往雙安港運,又搬上了官船。
眾人們便明白,他們的知州大人要走了。
再過兩日就要啟程了,裴府里,上下都忙碌打點著。
倒也沒有太多物件要收拾,楊時月在雙安州里并未置辦店鋪、產業,收拾的都是些居家東西。
還有兩個孩子平日里收藏的各類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譬如他們用慣的小勺子,自己設計的小木馬、編織的竹螞蚱,寫的第一張字帖、畫的第一幅畫
小南小風樣樣都舍不得丟棄。
裴少淮來去一身輕,更無什么要帶的。他手握幾支毛筆,立于洗硯缸前,剛換上的井水十分清洌,映照出他的身影。
筆頭置入水中,點破了倒影,裴少淮撩起寬袖,觸到了井水的涼意,手指輕捻筆毫,一朵墨痕如云霧般氳開。
秋毫去殘墨,池中添烏痕。
小南跑來,小手扒在缸沿上,踮著腳,好奇看著父親洗墨,問道“爹爹,你為何別的不帶,偏從衙門里帶這幾支筆回京”
為何裴少淮心想,興許是自己已漸漸融入了這個世道,為了一身文骨罷。
“為了來去清清白白。”裴少淮跟兒子解釋道,“咱們執筆寫字,蘸的雖是墨汁,但筆卻要干干凈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