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籠光照下,學子們面色訕訕,應道“大人,這些不是酒。”
這一壇壇的,竟不是酒,李同知問“那是何物”
“是燈油。”
家貧子們解釋道“我等在此居住,僥幸過了府試,今日聽了座師大人一番話,大為所動,便想著盡自己所能,為后來者留些甚么。鋪蓋被褥皆為私物,不便留用,我等商量了一番,覺得這半月里,最是念念不忘、叫人感懷的,是大家伙聚油燃燈夜讀的情景便籌資買了這幾罐燈油,車夫太貴,我們走得慢,才回來晚了。”
燈油可比酒水貴多了,這個幾大罐燈油,少說也要二兩銀。
李同知看著這些瘦削的讀書人,看他們春日里汗濕了后背,道“也總要先顧好自己,再慢慢來。”
“謝大人關懷,我等得了童生,回去后給人蒙學或是抄書算賬,總不會過得太差,眼下能做一點是一點。”
“快些進去,擦擦汗早些歇息罷。”李同知動容道。
巡看完畢,歸去路上,看著道路兩邊民居里的微弱燈光,李同知陷入了深思。
令他動容的何止那幾個學子。
點燃自己書案前的燈盞,只需吹燃火引,可要點燃他人書案前的燈盞,并非那么容易。
從山西長治,到福建雙安,這數千里的奔波,一切都值。
“閩雨揉香摘未知,鉤簾頓覺暑風微”。
五月來臨,閩地到了茉莉花開的時候,沁人的香氣伴著初夏微風,使人心境平靜。
裴府后院里,楊時月叫人搬來幾株開得正盛的茉莉花,取來針線籮,正手把手教小風簡單的女工。
“娘親教你如何勾出一朵小花。”楊時月道。
在這個世道里,女工是女子們繞不開的一項技能,并不分貧富。
丈夫們貼身之物,總是要出自她們之手的。
今日是第一回練女工,小風答應了娘親,小手捏著細針,一上一下,落針有些粗糙。她心不在焉,每縫幾下便望向書房那邊,神色焦急,想要快些縫完,結果落針越來越粗。
“娘親,不是小風不想練”小丫頭說道,“可我在這里耽誤了時候,今晚爹爹回來,我跟哥哥比背誦文章,我必定比不過哥哥,前日里我剛輸了一回。”
正打算今日打個翻身仗呢。
今日只是試一試,楊時月早看出了女兒無心于此,便不打算勉強她了。
若論針線刺繡,楊時月自己是真帶著些喜愛在里頭的,否則她豈能繡出銀幣上那樣簡潔又精致的圖案
但她喜歡,并不代表小風就要喜歡。
小風像她父親,喜歡做學問,這是件好事,無需用針線拘著她。楊時月想到小風的三姑四姑,僅有的一點點疑慮也消去了。
“好了,好了,早看出你心思不在針線上,當心扎了手。”楊時月仔細從女兒手中接下細針,置入針盒中,笑道,“還是讓你爹給你拿主意罷。”
小風親了一口楊時月,道“娘親真好。”
又道“娘親養的這幾株花真香,可是小風不喜歡針線鉤花。”
“那你喜歡什么”
說起這個,小風一股腦兒跑入書房內,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花,得意洋洋道“娘親你知道的,還故意要問我。”
她手里拿著的,正是爹爹和二叔的狀元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