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江頭晚浪息,一桿青竹釣一秋。
秋日江魚肥美,撐桿垂釣又是文人雅士的喜好之一,于是便可見九龍江邊上,或巖石岸畔,或竹林叢里,舉出幾桿細韌的長竹,線落江中釣肥魚。
釣客頭戴竹笠,一點一劃宛如畫中水墨,給江景平添了幾分詩韻。
裴少淮找了個安靜的去處,借著垂釣平復近來的心緒不寧余害不盡,難免生憂。
愈是平復不下來,愈是難以再往下一步。
時已將晚,偏又有幾片厚云掛于西山,遮了斜陽,使得江畔竹林里晦暗了許多。一陣秋日晚風襲來,竹林竹葉簌簌而響。
幾桿斜長于江面上的翠竹,隨風搖晃最甚,風來時,竹枝壓低幾乎觸水,風走后,又晃晃舉起。
便也是這陣風,吹到了西山上,散去了山脊上云霧,落日再見艷艷。
魚線上的禾稈仍是沒有半分要下沉的跡象,看來今日是釣不到魚了,然裴少淮心境開闊了許多全因此情此景,讓他想起了陳與義的那句“海壓竹枝低復舉,風吹山角晦還明”。
姜太公釣魚,尚且講一個“愿者上鉤”,如今魚兒狡猾,不上鉤也是正常。
正巧此時,身后枯竹葉娑娑聲響,步履頻率好似丈量過一般,十分均勻。
那人彎腰拾起幾片扁石,往江心一撇,打起了水漂。
扁石在水面上起起降降,激起水朵,又點出一圈圈漣漪。
“裴知州好興致,無怪州衙里找不到人,原是躲在這釣魚。”是燕承詔的聲音。
“什么事急得要燕緹帥親自來找下官。”
燕承詔把裴少淮身畔的書卷取來,打算以此為墊坐下,誰知被裴少淮奪了回去。
“這滿地的青石不夠你坐的”裴少淮省得燕承詔有些潔癖,但坐他的書卷可不行。
燕承詔略有些嫌棄地坐了下來,言道“今日一時興起,想來跟裴知州道一聲謝。”
“燕緹帥這興起挺別致啊。”裴少淮打趣道,竟然以答謝為興,又言,“鄰里之間,有何可謝的。”
“從前活在安平郡王府里,以為父與子之間,理應就是那般的。”燕承詔說道,“與裴知州為鄰兩年,才知曉并非如此。”加之如今他有了一對兒女,更是感慨。
燕承詔的心窩里,并非如他臉龐那般冷冰冰。
他手里捏著一片扁石,形狀十分不規則,燕承詔用力漂了出去,彎成一道圓弧,言道“奇曲碎石,只有這么一直轉一直轉,看起來才能渾圓、完整。”
裴少淮了然,想起了后世里有失偏頗的“原生家庭論”,那些用力放下過往,努力往前而閃閃發亮的人,莫說是什么“關了一扇門開了一道窗”,這不公允。
她們明明就很好。
不過這個話題太過沉重了些,裴少淮佯裝皺皺眉,應道“道理我都懂,謝意我也領下了。”
頓了頓,又言,“只是燕緹帥這么一直打水漂,我還如何釣魚”順勢在燕承詔面前提了提魚竿,示意自己在釣魚。
今日釣不到魚,全賴燕承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