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又挑了挑車簾,問道“裴知州今日還蹭車回府嗎”
“燕緹帥之邀,盛情難卻。”裴少淮亦登上馬車,動作輕快而嫻熟,就當自家馬車一樣。
今日去一趟嘉禾嶼,賺大發了。
翌日正是大暑,一大早下了場大雨。
滂雨方知春去盡,酷晴又覺深夏來。
閩南之地,鄰海之濱,伴著咆咆大風,夏雨總是說來就來,又說走就走。雨水如亂珠落盡,很快守得撥云見日。
在這苦于炎熱的大暑里,這場雨沖刷了浮躁的陳塵,讓覆了苔衣的青石、磚瓦,重歸明凈,透著一股沁人的涼意。
便是一直活在憂心忡忡里的平民百姓,也在這場急雨里重燃些許希冀。
雨后大晴,在這一如往常的日子里,包班頭帶著幾個衙役,端端把知州大人親自書寫的告示張貼出來,鬧市里、城門外、州衙旁,一應張貼。
微微泛黃的榜紙上,大字工整而不失勁道。
只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一開始并未注意到這張公示它與以往的告示看起來并無什么區別。
再者,官府貼出來的告示,向來沒什么好事。
直到一位識字的老童生搖搖晃晃路過城門,餓得快要昏過去,他扶在城墻上,抬頭看到“官府雇工”四個大字,以為是自己餓眼花了,于是揉了揉眼,再看一次。
果真是“雇工”而非“征役”。
全文讀完,老童生不自禁興奮連續喊道“有活路了”,立馬引得不少百姓前來圍看。
一位瓜農給老童生遞了半塊甜瓜,好奇問道“老書癲,這榜上寫的是個啥”
老童生接了塊瓜,又啃了塊餅,這才替大家伙把告示讀出來,告示寫得通俗,并不難懂。
簡而言之,知州大人出錢雇工干活,一個漢子干滿一天,至少能拿三十個錢,工錢不高,但足夠養活一家子。
這對于那些長年賣力氣掙飯吃的腳夫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此外還招收伙夫、砌工、馬夫、管事總之,各類工職應有盡有,也無怪告示貼了五六張之多。
于是乎,方才還無人觀看的告示,沒到一炷香的時候,已圍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好幾圈的人,比科考放榜還要更熱鬧些。
就這般,雙安州州衙雇工的消息傳了出去。
事情一旦開始,裴少淮比往時更加忙碌了。
招工容易開工難,收人容易管人難,大操大辦面前,更需注重細節,細節不慎,則全盤皆輸。
所幸,裴少淮事先計劃詳實,條條框框列得井然有序,燕指揮手下“人多勢眾”,脾氣說一不二,整個管理的架子算是搭了起來。
從前只是回來得晚,這段時日,裴少淮時常顧不得回家,只得是楊時月提著飯盒,她牽著小風,小南牽著飯盒,每日午膳、晚膳到州衙里“探望”裴少淮。
衙房里,案上堆滿了文書,裴少淮只好在茶案上用膳,小南小風坐在一張太師椅上,齊齊晃著小腿,托著下巴,靜靜看著爹爹吃飯,還不時說悄悄話。
只不過這悄悄話聲音還不夠小,全被裴少淮給聽見了。
“哥哥,你看到沒有,爹爹下巴開始長頭發了。”
“噓,那是胡子,才不是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