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旋的閣樓木梯里,嗒嗒的步履聲定了定,一句“土狗都會選個好主子”幽幽傳了上來。
沉默了幾許,驀地,毫無征兆,樓上傳出掀翻酒桌的聲響,碗碟碎了一地。
裴少淮聞聲,回過身,抬頭望望酒樓高閣,自言自語惋惜道“幸好沒點幾個菜,浪費糧食,可恥可恥。”
黃毛土狗貪婪地嗅著樓上流出的香味,猶豫躊躇,沒得裴少淮的提醒、攔阻,它終究還是一頭沖了進去,又上了樓。
莽莽夜色染長亭,沉沉霧靄遮海月。
深更半夜,裴少淮和燕承詔未回府,雙雙守在泉州府野渡口外的漁船上,掛了盞漁燈,隨著輕微浪波的涌動,身子微晃,杯中的酒水也晃。
不枉他們打賭等了半宿,沉沉夜色下,一艘中型的快櫓船從逡島的方向,快速向野渡口里駛來。
渡口外的小道上,又有馬車前來接應。
一個身高八尺、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從船上下來,上了馬車,往泉州郡城的方向去了。
此人正是逡島賊頭徐霧,今夜入城會見他的那位妹夫。
又見他身邊領著個少年,亦步亦趨地跟在后頭,身子有些單薄。
漁船里,燕承詔佩服說道“賊頭已忍不住,冒冒失失進了城,裴知州的離間計用得果然妙。”
“燕指揮過譽了。”裴少淮謙虛應道,“所謂離間,從來就不是無中生有、憑空臆造,而是它原原本本就存在著,缺的只是有人引燃它,倒一碗油越燒越大罷了。”
本來就有嫌隙,才能離間,若是紋絲不漏,他人哪來的機會
主子和走狗之間,本就不會相安無事的,況且還是個野心勃勃、讀書當官的走狗。
貪官與賊子之間,雖是沆瀣一氣,但賊始終忌憚著官,而官始終藐視著賊,又哪是一門偏房姻親可以彌除的
這便是他們之間的破綻。
離徐霧入城還有些時辰,兩人繼續悠哉推盞。
前幾日,燕承詔把林、陳、上官三大姓在朝當官的族人、姻親、資助的門生,一應查了個通透,還把名單給了裴少淮。
如今雙安州面臨重重困境,燕承詔有些好奇、困惑在查的這些人,官職有高有低,雖與困境有所干系,卻也只是推波助瀾,皆不像是最先“投石激浪”的那個人。
事情還在順藤摸瓜密查著。
燕承詔問裴少淮的猜測,道“看了那份名單,裴知州推測,究竟是哪一姓在背后操控局勢”一段合理的推測,可以讓鎮撫司減少很多功夫。
裴少淮舉杯的手定了定,陷入沉思。
自打拿到名單以來,何止燕承詔困惑,裴少淮亦困惑著,同時也在揣摩著。
林、陳、上官三姓,在閩地雖頗具實力,但終究是靠著與官勾結、行商賣貨、舉族培養后輩才俊入朝為官而發跡起來的。橫豎離不了一個“官”字,他們的本事和實力始終受限于朝廷,富貴也局限于壟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