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辰到,喧鬧聲漸漸停下,族長誦讀祭文,一字一斷,聲聲洪亮。
而后是德高望重的十人一起上頭香,同知齊逸果然在里頭。
有人誦道“海上東邊云霧開,齊氏子弟立徘徊;先祖先父坐寶殿,眾家門戶永無災。拜”
又誦“堂前鑼鼓響叮當,齊氏子弟船只忙,先祖先父寶殿坐,眾家學子任侍郎。再拜”
誦完九句,九拜之后,才是宗支族人上香,大宗支在前,小宗支在后,散戶在最后。
今日祭祀似乎只是“小祭”,所以儀式時間不長,也未設筵席。
祭祀進入尾聲,開始“散胙”和“分福”散胙是把祭品中的食物分給參拜的族人,一般有豬胙和羊胙。分福則是把祭祀用的酒水分下去。
裴少淮聽不懂閩話,也不懂這些祭祀規矩,在外頭遠遠望著只能看出個熱鬧來。
他看到眾多族人只分得一小刀的豬肉、一杯薄酒,但十分珍惜,酒水當場飲了,豬肉則用干荷葉包著帶回家,沒有一個人嫌少。
他又看到幾個穿得破破爛爛的男孩,舉提著和自己齊高的肉條,欣喜往家里跑。還有耄耄老人們,他們分到的祭品也不少。
裴少淮心想,若說信服、敬重,此地百姓恐怕更愿意選擇族長,而非他這個初來乍到的一州之長。裴少淮原以為自已做足了心理準備,可真正身臨閩地,見識當地的鄉風民俗,才知曉要融入此地何其之難。
而且這種百姓自發而成的群居狀態,是他們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百姓們發自肺腑地敬畏著。
齊家堂勢力不大,裴少淮可以“以強壓之”,但遇到勢力強悍的大姓氏,不能“以強壓之”的時候,又該如何是好大姓氏上有高官奏保,下有族人支持,外有船只行商,還與海寇有所“合作”,單純以強制強是行不通的。
“走吧,回州衙。”裴少淮對長舟道。
“是,老爺。”
裴少淮回到州衙,已是午時時刻,他剛下馬車,恰好看到包班頭從衙門里匆匆出來,似乎準備趕回家。
“給大人問好。”
“包班頭這般匆匆,是家中有急事”
包班頭不善于臨時撒謊,表情訕訕,應道“卑職有個表哥在外地行商,難得回來一次,宴請村人吃個流水席,卑職回去一趟。”
“好事呀。”裴少淮又問,“他在外地做什么生意”
包班頭想了幾息,才應道“回大人的話,好似做些茶葉生意。”
“你且去吧,少喝幾杯,夜里還要當值。”裴少淮叮囑道。
“卑職省得。”
長舟在一旁聽了這番對話,包班頭離去后,長舟感慨道“這邊的人真是闊氣,在外頭做了生意,回鄉還請村人吃流水席。”
“若是在外地做正經的茶葉生意,只怕是十里八鄉都知道,包班頭何須遲疑,理應一口回應才是。”裴少淮提點了一句。
長舟愣了一下,問道“他那表哥不是做生意的”
“只怕是守在海上收買路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