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人眼里,消遣的話本子算不得正經學問。
“你說得對。”裴少淮應道,“我確實在研究學問,從話本子里研究閩地的鄉土風情。”
還把妻子拉過來一同坐下,翻開自己筆記,和楊時月一起分享這幾日的讀書所得。
他說道“便是一府一州之內,也有十里不同風之說,更何況閩地與中原相距甚遠,其間隔著多少東西長河,我到此處為官,總要識得這方水,才能治得這方土。”
裴少淮舉例,他指著“螟蛉子”幾個字說道“螟蛉有子,蜾蠃負之,閩人所作拍案驚奇中以螟蛉子喻養子、義子,往往有本事的養子比親兒子更受重視,可以見得,相較于中原人,閩人更看重同姓,而不那么看重同源,或者已將同姓視作同源。”
他還舉了幾段故事情節,各姓氏之間,為了加強兩姓聯系,還會拜義兄、認義子。
這是一個家族氣、江湖氣很濃郁的地方。
裴少淮又翻開天妃出身濟世傳,說道“湄洲之山,有神人居島,便是莆田之女林娘娘,冥冥中庇護海上船只,受閩地百姓香火信奉。”
接著說道“既是閩地百姓所敬仰的,咱們便也應該懷有敬畏之心,不可冒犯。”
“此外,話本子中以水猴、水雞、蛤蚌、鱸魚、水蛙化作精怪,又成了瘟神五帝,并非全無根據,以我猜想,興許是當地漁民常因這五樣患病矣。”
話本子映照出的,是閩人真實的生活。
裴少淮的一番話說完,楊時月又是驚詫又是佩服,說道“原來話本子還能這般解讀,妾身跟著官人長見識了。”
不過她有些疑惑,憂慮說道“怕就怕是過于信奉神靈、聽信宗族,有些道理就聽不進去了。”
裴少淮明白楊時月的意思,也知曉她的話很是有道理,他輕松笑笑,道“你不必擔心。”
又道“老百姓想聽的不是道理,畢竟道理是討不了生活的。”
所以他才會提前去讀這些“雜書”,早早做些準備。
經南北運河到了蘇杭之地,他們便改走陸路了。
馬車顛簸,比在船上更難受一些,幸好裴少淮他們出發早,時間還充足,并不急著趕路。
一路平平靜靜,連個蟊賊的身影都不曾見,裴少淮覺得詫異,心想蘇杭南下一帶何時變得這么安定了。
直到有一夜,見到燕承詔的副將從前頭折回來復命,他才明白燕承詔早早安排副將帶人在前頭開路,大賊小賊一律料理干凈了,所以才有他們這一路的平順。
“燕指揮厲兵秣馬,佩服佩服。”裴少淮先敬一杯。
燕承詔并不當事,只淡淡應道“兵常練才能常銳。”
在官道上顛簸一個月后,裴少淮他們終于從杭州趕到了直隸雙安州。雙安州受朝廷直管,裴少淮上任,暫時還無需去見布政使、泉州知府等官員。
雙安州雖是偏僻了一些,但著實是個好地方地處九龍江入口,有灣也有島,防風也防浪,妥妥的天然良港。
其北接壤泉州府,其南接壤漳州府。
一旦裴少淮在此處成功開辟港灣,介于泉州港、漳州月港之間,便可“替代官商,抑制私商”。
到了實地,見了九龍江,遠遠眺望了嘉禾嶼,裴少淮愈發確認自己選擇此地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