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把寧家人支走以后,找來沈姨娘,如實說了此事,問沈姨娘的意思。她省得沈姨娘不糊涂,才會這般做。
正如林氏想的那般,沈姨娘應道“這樣的事,夫人與老爺商量做主就是了。”夫人特意問她一句,她應當還以敬重。
接著又言道“少津唯有夫人這么一個母親,若論外家也當是林府。再者說,古來當娘親的,只盼著孩兒能越來越好,奴婢豈敢用少津辛辛苦苦考來的功名,為自己換一時的風頭,而讓他仕途上添了累贅。”言語中并不屑于那個“寧”姓,她看明白了寧府的意圖。
“你省得輕重就好。”林氏微點頭,又言,“蓮姐兒那邊,我也會同她說明白。”
“辛勞夫人了。”
家中熱熱鬧鬧、歡歡喜喜,裴少淮在六科衙門不曾歇著,殿試過后,六部九卿的事愈發多起來。
他剛讀完通政司送來的文書,將一干折子規整好,便見到蕭內官過來了。
步履輕快,臉上溢喜。
皇帝宣召裴少淮到御書房覲見。
蕭內官是個極謹慎、嘴牢的性子,這回,在前頭引路時卻透露了一句,道“陛下派老奴來宣裴大人覲見之前,剛讓吏部把朝中的實缺給報了上來。”
言下之意是,皇帝此番宣見裴少淮,極可能是要給他升一升官職。
裴少淮正好官滿三年。
謝過蕭內官之后,裴少淮邊走邊思忖,神色頗有幾分凝重,對于升官一事并非大歡大喜。
到了乾清宮,御書房里,皇帝與胡閣老還在議事,裴少淮遂行至殿外回廊處靜候,豈料在此處見到同樣靜候召見的裴尚書。
裴玨的烏紗帽擦得一塵不染,愈發襯得帽下發絲花白。
裴少淮略一打量,發現裴玨今日的官服穿得尤為隆重,平日里不常掛著的四色花錦綬、青絲網、玉綬環,皆懸于革帶之下。腰上則是皇帝御賜的金纏玉帶。
再加之其他的御賜佩件,等同于把過往的功績都一一懸掛于身上。
裴少淮心中明了,裴玨此番不是尋常覲見,而是前來辭官致仕的。在幺孫外派為官之前請辭。
裴玨聽聞腳步聲,亦轉過身來,見到是裴少淮,神色有幾分復雜。他亦知曉裴少淮此番覲見,屬晉升官職,皇帝甚至為了他,把朝中的實缺都看了一遍。
世間悲歡并不相同,甚至有些愚弄人,偏在此時遇見大房長孫,使得裴玨不能悄然辭去。
裴玨自嘲自笑道“長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換舊人,古卷詩句果不欺人,本官先預祝一聲,祝裴大人官運亨達、圣眷不斷、平步青云,昔日再回首時,不曾遺留半分憾事。”
“世間豈有不留憾事者恕下官不敢承。”裴少淮應道。
“其他的可以不承,這圣眷不斷卻是不能不承的。”裴玨官途已行至末路,說話都變成刻薄了幾分,或說是真實了幾分,他道,“裴大人年紀輕輕一身的功績,靠的不正是圣眷不斷嗎若是少了圣眷,又有哪句諫言、哪條新政能這般輕易就鋪開走通呢裴大人一開始便嘗到這樣的甜頭,往后自然依舊這般行事。”
明明是一刀刀剜過來,裴少淮聽著卻不覺得刺耳、生厭。
他并不反駁。
裴玨又道“也怪不得,裴大人有名師指摘,學識淵博,一筆文章便到了天子身旁當近臣,豈會明白京外官職的處處為難”他連連發笑,笑得有些癲狂,繼續道,“不管你愿意與否,左右你還需喊我一聲叔祖父,我便贈你一言,不管是樓還是沈,亦不管是什么抱團的派系,你有圣眷在便不難將其扳倒,終究與你為敵的、最難扳倒的,興許是你曾經苦苦相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