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緣由造成如此大的差距”皇帝問道。
市舶司雖是吏部監設,卻由福建布政司直接轄管,吏部是一點好處都沒撈到過。裴玨何等精明的一個人,豈會猜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應道“微臣回去立馬選派賢能前往泉州市舶司巡察,再給陛下答復。”
“戶部,你覺得呢”皇帝又問。
戶部尚書應了些無關痛癢的話,譬如“官船出海以廣交結好為先,行商為次”、“官船出海短則月,長則七八月,耗時長而獲利短”,最后,興許是想說些好話來哄皇帝開心,他道“大慶朝物阜民豐,可自產自銷自足,大慶所產物美價廉,何須拿銀子從海外購買是以,百姓多不用舶來藩物,長久之下,船稅所得自然就少了微臣以為,此為大慶強盛之兆,陛下當高興才是。”
他若只說前面的話,只是無知而已,說了后面這番話,便是無能了。自己手里還戴著玳瑁珠串,卻言百姓不用舶來物,豈非“何不食肉糜”
他這官途是到頭了。
坐在一旁的樓閣老臉色發黑。
皇帝沒有當場處置戶部尚書,只道:“官居戶部而不通稅例,身處高位而不恤民情,戶部該好好整治了。”這番評價,只怕事后“整治”時,皇帝不會給他留尚書最后的體面。
戶部尚書冷汗漣漣,垂垂欲倒,半個身子倚在桌案上,才勉強站住。他望向樓閣老,示以求助,卻見樓閣老冷臉別了過去。
其后,在皇帝依次發問,禮部、大理寺、太仆寺皆言之有物。
諸國往來,朝貢一事與禮部牽扯最大,所以徐尚書一上來就認了失職之過,然后依次列舉禮部這些年兜底購買各藩國商品的價格。
幾年間,碗石從三百貫一斤降到了五十貫一斤,蘇木從五百貫一斤降到了八十貫一斤雖仍是做賠本買賣,但至少禮部一直在想方設法壓價,替朝廷省錢。
徐尚書的話說完,皇帝想起徐知意曾數次舌戰藩國使臣,揚朝廷之威。面對這樣的臣子,禮部、鴻臚寺雖有錯,皇帝又豈忍心重罰。
陸大人稟報貢品陸運一事時,道:“四夷使臣入朝進貢,正是春日農忙時,為將貢品自關口運至京都,各地多征徭役,巨石重物常耗七八人不止,奇珍異獸需精心養喂,常耗十人不止。”
屬實是勞民傷財。
楊大人會同刑部一起稟報,道:“藩國使臣來貢時,使臣、隨從欺凌百姓之事,并不少見。”又列舉幾樁具體的案件,譬如,使臣外出游街時,自詡是朝廷貴人,要強搶民女。
皇帝聽完了,諸位大臣們也一起聽完了。樁樁件件擺在案上,容不得反駁。大慶已經夠聲聞四海了,何須搭錢營造盛況
“如此朝貢,猶如吸盡民脂民膏而養群蟲,不可再延續矣。”皇帝言道,“朕為一國之君,深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藩國既在大慶朝之下,便也應在百姓之下,豈可厚了外人而涼了百姓的心”
“豐收之年也就罷了,若是不幸遇到災荒之年,民荒民亂,老百姓啃木吃土,餓殍遍野,妻離子散,朕豈能忍心拿國庫銀子養藩國之優”皇帝說得情真意切。
這才是他今日的最終目的商議修改朝貢之策。
“裴愛卿,你來說說你的見解。”皇帝道。
諸位大臣這才想起,御書房里還有一個七品小言官。
皇帝辛辛苦苦布的局,叫大臣們都知曉了朝貢的弊端,把氣氛醞釀得恰恰好,再讓裴少淮上場。裴少淮從最末尾走到最前面,言道:“微臣以為,使得萬朝來拜在于大慶強盛,而非仁義懷柔,使得藩國船只絡繹不絕在于有利可圖,而非真心示弱示好。”
強與利。
若是不強盛,光有懷柔,也難讓藩國俯首稱臣。藩國來貢,除了打打秋風,還為了大慶的那句“不征諸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