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手中壟斷一府采辦,極易瞞天過海,從中漁利,使得尚書府既花去了銀兩,又得不了好貨色。假若是尚書府大開后門,只消是對外道一句,想要什么品相的貨物,自會有小商販們送貨上門,屆時貨比三家,擇優而購,這樣的交易才是公允的,不受管事刁瞞。”裴少淮說道。
他只說了幾個要點,并未鋪滿鋪開,想來皇帝既聽明白了他的隱喻,事后必定還會深思斟酌。
皇帝再次拿起張尚書的折子,看了幾眼,言道“張尚書要處置這么多事,你轉告他,這半月的告假,朕允了。”
“微臣遵旨。”
從御書房出來,裴少淮的心坦然了幾分,至少第一步已經邁出去了,還算比較順利。
他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開海通商,可不管是言語中,還是隱喻里,都只字未提及“開海”。
似乎離題萬里。
實則,只有解開了“朝貢貿易”和“官商壟斷”兩道枷鎖,大慶才有可能順利推行全線開海。這兩道枷鎖觸及朝中太多人的利益,唯有皇帝親自動手,才能解開。
眼下,大慶的禁海不是完全封禁,而是留有出和入兩個口。
“出”是官船出海行商,完全壟斷在官商手中。就好像是尚書府的采辦管事,一家獨大,權勢在握,則容易胡作非為。
“入”是周邊大小番國遣使來朝,向朝廷獻上貢品,順便在大慶朝里買賣貨物,所謂“先貢而后市”,這是大慶頒賜給番國的資格。
大慶建朝之初,為了穩固朝堂,親近友鄰,營造萬國來朝、四夷威服的景象,對前來朝貢的番國、使臣極為優待,遵行“厚往薄來”,送船送物,讓他們滿載而歸。
太祖曾有言“外夷仰慕大慶,不惜萬里跋涉,踏驚濤駭浪而來,上貢四海佳品,理應對其大禮厚遇。”
就這么傳承了下來。
番國來貢時,船上帶有三樣東西。其一,大慶朝頒賜的信符金牌,以驗明身份;其二,正貢之物,獻給大慶皇室以示敬意,多是金銀器物、寶石瑪瑙、龍延檀香等;其三,用于通市買賣的貨物,在京師會同館、市舶司對外售賣,若是出售不盡,則由朝廷出價兜底。
如此穩賺不賠的生意,自然引得四夷屢屢來貢,船只越來越多。
然此時大慶太平,仍承襲“朝貢貿易”實屬賤買貴賣,互市無公允所言,利皇室而不利百姓。
大慶的上元節素來比春節、中秋還要更熱鬧幾分,番國不會錯失此機,多選擇在上元節前御船來貢,臨海各地的市舶司和京都的會同館,皆住得滿滿當當,街上常見身著異邦服飾者往來。
大慶百姓似乎已見怪不怪。
涉及接待番國使臣,會同館由鴻臚寺掌管。今日早朝上,鴻臚寺卿像往年一樣,匯總來貢使臣的名錄,廷前向皇帝稟報。
此事年年經辦,已有路數,不受朝廷百官重視,大家皆是左耳進右耳出。
裴少淮官職小,站得靠后,但他聽得很仔細,因為他注意到龍椅上的皇帝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向前傾,也聽得很仔細。
鴻臚寺卿念完,靜等皇帝道一句“依舊規轄辦”,這樣他就可以退下了。
然而過了十幾息,皇帝都沒有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