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爺看著沾滿濕痕的下擺,又看到四十多歲的兒子的哭哭啼啼狀,貪享富貴榮華而胸間無半分志氣,他原以為長子只是平庸而已,事實不止如此而已,長子是庸懦無能。老王爺舉起手,奮力后又緩緩收回了,最后抽了自己一巴掌。
聲音脆響。
“王爺不替兒子著想,也要替小舉想想,他還那么小”郡王妃哀求著,希望老王爺改變主意,“哪有把庶子留下,把嫡長過繼出去的道理皇室宗族不要祖規禮制了嗎”
郡王妃這話,不僅讓老王爺背冒冷汗,更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斥責道“你是嫌王府犯錯還不夠多嗎”
小孫子被祖母推出來,看到眾人神態,有些驚慌失措,就連平日里對他寵愛有加的祖父,也沒顧得及抱抱他。
他四處張望,最終在娘親的臉上見到了溫和。
“小舉,到娘親這里來。”
雖然有些局促,小孩子猶豫了一下還是跑了過去,撲進她的懷里。
世子側妃言道“王爺,王府世孫去哪,我就跟著去哪,絕無二話。”竟只有她看清楚了局勢。
各懷心思,王府徹夜不得安寧,老王爺站在閣樓上久久望著無邊漆黑,直到天際露白,他終回到書房寫下奏折,寫道“吾有長子承謹,性情純良,愿奉富平王爺身后事”
月余后,禮部、宗人府按規把大禮做得很風光,但世子臉上一直面色沉沉。
禮制已成,考慮到西北之地大雪封山早,皇帝準許他們來年春日再啟程。
暮秋時候,冬日初雪封河以前,太倉州的船只北上抵達京都。
裴少津收到姐夫的信后,不僅替姐姐找齊了棉花紡織的諸多工具和熟悉棉紡的老師傅,還趁著秋收時候,從松江府農戶手中買了幾百麻袋的棉鈴,租借一艘三百料的中型商船,連人帶貨一同送到京都。
喬允升忙前忙后,在莊子里搭建了個小作坊。總是要見過棉布是如何織成的,才能更好地去謀劃這份產業。
時值休沐,裴少淮與楊時月一同去了三姐的棉織作坊。
出發前,裴少淮賣關子道“今日我們去看些新奇的玩意兒。”楊時月知曉官人從不虛言,頓時對這棉織作坊充滿好奇。
莊子作坊里,機杼充耳聲聲響,未曾冬日雪已來。
裴若竹懷著身子已將九月,聞不得絨毛棉絮,只得遠遠在外面看著老師傅們熟練地操作,分步進行去籽留絮、崩彈蓬松、紡成紗線、經線過漿等流程,最后等到一捆捆棉質紗線,只待織成布匹。
作坊大門聲響,裴若竹回頭,見到弟弟和弟媳一同走進來,她身子不便,遂招呼他們過來坐下敘話。
“三姐和姐夫好快的動作。”裴少淮看到已經成型的小作坊,邊走邊打趣道,“津弟送來的這一船棉鈴,只怕遭不住半個月的用量。”
裴少淮已在太倉州見過棉花紡織,所以并不特別好奇,可楊時月剛進門就看得出神,步子都慢了半拍。
楊時月自詡見過不少紡織器具,但這里的每一樣機具都是她沒見過的。最神奇的是,木床上干癟的棉絮,用弓弦彈著彈著,竟蓬松得溢出來,好似白雪鋪滿地。
裴少淮也慢了腳步,笑笑牽起楊時月的手,為她引路,怕她踏虛。
楊時月這才回過神來,心里一暖。
待二人坐下后,裴若竹笑道“真真切切見了棉紡過程,我終于想明白為何要拆分這么多種機具了。”這是裴少淮上回留給她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