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以禮相待,閑敘了一會,不外乎聊平日里讀些什么書、哪句話有些甚么見解之類的,不涉私事。
裴少淮欣賞楊時月的性子、為人,可相談時,又擺不脫老成的心態,更像是與友人間閑談書卷。
兩刻鐘后,通過言談,楊時月眼中閃著光,愈發欽佩眼前公子的學問,那是一種從內而外的涓涓不止。
只可惜,在楊時月眼中,裴公子雖一直在認真應答,但眼眸里平平靜靜,透露的更多是禮節、教養,而沒有半分親密越矩意圖。
眼中的光又慢慢暗下來。
于是一盞茶后,墻櫥沒有被打開,宣紙沒有著墨,硯臺里半稠的墨汁漸漸被晚風吹干。
“今日聽得裴公子一番見解,受益匪淺。”楊時月結束閑敘,言道,“樊園還有詩會,裴公子今夜不過去看看嗎”
裴少淮了然,微頓了頓,起身行禮作別,最后道:“謝楊姑娘款待,在下告辭,再會。”
“再會。”
兩人作別,都知曉沒有再會。
走出小居,裴少淮走在河廊上,看到圓月高懸,河面月光粼粼,想起那句“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心間不知覺開始松動。
何等美景,何等榮幸,緣何他要固守前世高墻,拘著自己幸運重活一世,不就是讓他無憾為人子,為人夫,為人父嗎
楊家小姐的才情為人舉止,他不是不為所動,而是表現得不為所動。便是這一瞬,他心間那方長久以來毫無波瀾的湖面,投入了一顆小石,泛起了一絲絲漣漪。
裴少淮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像他這樣一個活了兩世的人,已經很難再做到轟轟烈烈,此生恐怕也就這么一個機會,還能有人讓他在心里泛起漣漪。
他明明是“叔叔輩”的人了,怎么論起主動,還不及人家一個小姑娘他應該表現得熱情一些、主動一些,向人家姑娘討一個機會的。
終究,篤篤門聲再響,裴少淮道:“方才見楊姑娘在紙上留了半首詞,只寫了下闕,還缺上闕,裴某不才,想試著把整首詞補全,向楊姑娘討個機會。”
屋內沉寂了幾息,“吱呀”門聲,楊時月不再遮掩濕了的衣裙,前來開門,道:“裴公子,請。”
書案上,宣紙平鋪,娟秀小楷字寫著:
“人徘徊,影徘徊,水茫茫。夢越江頭煙波、留余香。”
躊躇而躍躍欲試之心,躍然紙上。
裴少淮執筆,左手略托著寬大的衣袖,書案前認真思忖,如此神態最是吸引人。
楊時月細細研磨硯臺,發出細微沙沙聲。
裴少淮沾墨后,肅立彎身,揮腕在宣紙空出的半闕處寫道:
“淮上舟楫天涼,夜初長,誰家檐上星燈、月敲窗。”
又在最上方寫上了詞牌名。
全詞即為:
月上瓜州
淮上舟楫天涼,夜初長,誰家檐上星燈、月敲窗。
人徘徊,影徘徊,水茫茫。夢越江頭煙波、留余香。
楊時月輕聲誦讀,還未讀完,臉上已是俏紅,目光留在“淮上月敲窗”幾個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