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林書院里,他和田永玏的關系愈來愈好,兩人交流學問有來有往,裴少淮同田永玏講北直隸的文章特點,田永玏則告訴裴少淮江南學子以何方式提高文章蘊意。
兩人都收獲頗豐。
只是近來,裴少淮意識了一個大問題,他反思之后,自覺得自己的學識到了一個瓶頸期,文章水平總在此瓶頸處徘徊不前。
似乎他所寫的文章都很不錯,可圈可點,還被教諭們當作好文貼出。
但裴少淮翻出舊文章,原先覺得尚可的文章,再讀時覺得猶如嚼蠟,乏味可陳。
他每每落筆寫文章時,前一句剛剛寫完,后一句的思路馬上就來了。這聽起來似乎是好事,“下筆千文”,實則是裴少淮陷入了一個舒適圈內,遵循于習慣行事,所有事情都只是重復而已。
遵循于腦中既定的思路所寫的文章,亦只是以前文章的復刻。
只有停筆思考,輾轉琢磨,筆下之物才是新鮮的。
裴少淮明白,他急需一個水準遠高于他之上的前輩來指導他,他才能走出這樣的困境。或是他歷事足夠豐富,看遍百態,自己慢慢去悟透。
在沒有找到這位“前輩”以前,裴少淮只能選擇第二種方式,多出去走走、看看。大姐夫徐瞻不就是歷事之后才考得榜眼的嗎
最新一期崇文文卷付梓印出,田永玏給裴少淮送來一本,說道“這期崇文文卷卷末,有南居士的畫作,裴師弟莫錯過了。”眼中含笑,顯然意有所指。
裴少淮遂直接翻到卷末,只見金色稻浪當中,百姓面帶喜色,揮汗收割稻子,一把把捆好后,送回家中,又有許多孩童在田間地頭拾穗,小簍子里插著遺落的稻穗。
好一幅百農秋收圖。畫作上題了一首詩,贊嘆秋收之美,當屬農戶之喜。
這幅畫,畫的是太倉州的秋收,無怪田永玏特地提醒他要看最后一幅畫。
裴少淮又看到南居士點評北客的文章,寫道“文章一如既往的好,然則第三股、第六股中,字句之意已在以前的文章中寫過,此番用詞用句、手法雖大有不同,判若兩文,然骨子里是一樣的,立意未變北客先生這段時日興許需要出去走走,時光尚早,莫急。”
此一句,一下子擊中裴少淮的心尖,顫顫。
知己也。
良師也。
南居士的話,再次證實裴少淮的自我感覺沒錯,他已經被困在某個境地中,長久矣,他確實需要突破。
其二,南居士能從數篇文章中得出此結論,說明南居士的水準遠在他之上。最后那句“時光尚早,莫急”,裴少淮反復品味,暗想,南居士是從何處看出他是個年輕人,年歲尚小,時日還長
果然境界高了一層,能看到的東西都不一樣。
南居士點評的不只是裴少淮的文章,還是他當前的狀態。
裴少淮已經動了要尋找南居士的心思,遂問田永玏道“田師兄,此畫意境甚好,于家父又有別樣意義,不知原作能否借與我帶回家中,讓家父賞閱一番”
他說的是實話,也帶有自己的私心。
田永玏輕松應道“這是自然,裴師弟在此稍等,我這便去崇文堂取畫。”
“謝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