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秉元娓娓道來“眼下我身無依仗,只有一個知州的空頭銜,身為一州的父母官,若真想把州衙立起來,最大的依仗就是民心。何為民心在這世道里,一口吃的就是民心。百姓若是連口吃的都沒有,又哪來的性命追隨你是以,為父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治理水患,保百姓豐收,家家戶戶有可食之糧。”
“其二,產糧還需護糧,若是豐收之后遭了賊寇,豈非養了他人的肥頭大耳我已去信你二姐夫,叫他借我幾個懂操練的士卒,好好把州衙這批散兵游勇給我磨一磨。再者,受賊寇侵擾的不止太倉州,只需各州各縣聯合起來,百姓們家家備好長棍利器,我就不信千余個賊寇,還能敵得了我滿城的百姓。”
“若想凝聚起百姓,還要看為父能不能治住今年入夏的水汛,長勢好的糧食給了百姓盼頭,這凝聚力就成了一半。”
“其三,今年豐收,州衙有了余錢,我必定要重興造船廠,太倉州的手藝理應流傳下去。”
“至于更長遠的,為父尚未考慮清楚,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裴秉元說完,望向兒子,笑道“淮兒,該你了。”
裴少淮也一一說出自己的想法,道“父親愛民之心,令人敬佩,孩兒有些粗淺的想法,請父親指教。”
“孩兒以為,鎮海衛只一心攬著太倉州的良田、糧稅,而不主動打探朝廷的形勢動向,見識何等之淺薄,恰好給了父親反擊的機會。”
“朝廷去歲已在松江府開海,江浙、潮廣沿岸開海勢在必行,一旦太倉州開海,那個廢棄的商運碼頭就成了香餑餑,畢竟太倉州距離京杭大運河更近,輸送更方便。故此,孩兒以為此商運碼頭必須牢牢守住不能失。”
“父親也不必怕太倉州商運碼頭沒名氣,沒有商船靠岸此處。出海行商的商賈們,最怕的不是上繳稅例,他們最怕的是當地官員亂收稅例,有的十中取一,有的三中取一,有的收受實物再倒賣,有的直接收白銀,皆無定數,收下的稅例還未必能進國庫。故此,父親只需定制一套切實可行的收稅之策,由戶部上奏朝廷批準,白紙黑字傳揚出去,海商們自會聞訊而來。”
“稅例自然要上繳國庫,然眾多商船停靠太倉州,所帶來的絕不止稅例而已,屆時攘往熙來,太倉州比肩揚州也不是沒有可能。”
“孩兒記得,數年前曾有一事,內官張芊于金鄉衛海域遇數千海寇,人船眾多,張芊船上不過百余人而已,卻能仗著大船的優勢,在海上與敵鏖戰二十余合,敵寇無計可施,只能撤退讓道。茫茫海波之上,數十只八櫓快哨船也未必能敵一只烏尾風帆大船,太倉州船廠若有朝一日能造九百料、一千料的大船,數百水師亦能與千數之敵周旋矣,孩兒以為造船廠利在此處。”
“至于鎮海衛,衛指揮使既敢養寇自重,自有他被反噬的時候。武官若想升遷,何事為重軍功也。臨海衛所,何為軍功,殺寇也。他既想要軍功,又想要養寇,豈能兩全”
“再過兩年,衛指揮使面臨升遷,自然要想方設法謀一份軍功,屆時正是他們黑吃黑的時候,賊寇豈會心甘情愿把頭伸過去讓他利索砍若是正好此時,兵部另派大將南下,能有大船只相助,出海巡捕海寇立了大功,鎮海衛殺敵不力,兵部另外舉薦大將轄管鎮海衛,也就水到渠成了。”
“鎮海衛之錯,錯不在軍戶,他們與民一樣,不過是為了謀口飯吃。鎮海衛之錯,錯在諸多軍中官長,將他們一一拔除,太倉州的軍戶與民戶之間,可相安無事矣。”
“民富則興教化,父親再設州學、衛學,學子聞風而來,太倉州可成文風鼎盛之州。”
裴少淮道“孩兒走到每一處,有了想法便寫下來,未必成熟,父親或可比對大慶例律,再細細研究是否可行孩兒以為,若想能有所成,恐怕要五六年之工。”
裴秉元聽得極認真,兒子說完,久久都未能回過神來,思緒深陷其中,好似已經看見太倉州一切向好之景觀。
半晌,裴秉元拍拍兒子的肩膀,道“有兒如此,何愁家族不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