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秉元將名冊拋置于案上,目光冷冷望向冷千戶,應道“將士們驅逐賊寇,因短兵相接而傷,理應犒賞不過本官受圣上所托,初臨此地,不敢擅自獨斷,還請冷千戶轉告指揮使大人候著,等本官查明之后再說。想來離年終歲末還遠,指揮使大人也不差這一口飯吃。”
他此時手下無人,雖敵不了鎮海衛,但拖一拖時日,表一表態度,還是可以的。
按說,千戶屬正五品,比裴秉元還要高半品。可文武不同,裴秉元無需給冷千戶甚么好臉色看,他到底是一州之長,轄管一州百姓,一個轄管千人的千戶豈能與之相比
若真要比,也只能冷千戶背后那個衛指揮使來比。
裴秉元手下無人,但氣勢不能落于下乘。
冷千戶沒想到這回來了個硬釘子,昨晚的事沒能鎮住新知州,只好拿上司的頭銜示威,道“指揮使大人出身軍功世勛,裴知州日后若是回京還請裴知州想清楚了。”
“巧了。”裴秉元哈哈大笑,不屑道,“本官也是世勛出身。”
又補了一句“不止如此,本官的兩位女婿亦為勛貴指揮使若真急著要本官的玉章,不如叫他親自來罷,本官也不是不明事理的。”
冷千戶愣住了,這兩句話的信息不少,事情變得復雜起來,非他一個小小千戶可以拿主意的。
只能回去再稟。
裴秉元舒了口氣,神情依舊凝重。
鎮海衛駐守太倉多年,敢養寇自重、為非作歹,必定是打通了各個關節、層層關系,他若想逆轉太倉州的局勢,需要對付的不是一個千戶,也不是一個衛指揮使。
需要慢慢籌謀。
接著,裴秉元親自帶人出去,逐一查點城內百姓受損情況。所幸,并無百姓傷亡,賊寇們搶到糧食、家禽、牲畜后,就匆匆離開了。
昨夜一鬧,賊寇得了糧食,鎮海衛借追殺賊寇邀了功勞,最后受損的卻是百姓。
想必這樣的大戲,已經不是第一次上演了。任憑再富庶的地方,也抗不住“大戲”輪番上演。
翌日,裴秉元一身簡裝,戴上草笠,準備帶人訪查太倉州轄內的各個鄉鎮。
“父親,孩兒隨你一起去。”裴少淮道。
又道“孩兒既然是來游學的,豈能失此歷事良機”總要真見過民生疾苦,才有資格談治民治國。
裴少淮亦穿了一身簡裝,還帶上了簿子和便攜筆墨。
裴秉元欣慰點點頭,讓衙差多備了一輛馬車。
一連半月,父子二人奔波在鄉田野外,幾乎將太倉州走了個遍。他們不識方言,幸好府衙里有個歷事實習的吳監生,是江浙人,一直跟在裴秉元身后幫著傳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