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則,也正是這一年,丹徒縣遭了水患,半數良田被淹半月,歲末收成減半,有些受災嚴重的百姓被迫流離。這件事卻鮮有人知曉,丹徒縣的讀書人、教諭視若罔聞,全是與己無關的態度。
裴少淮遂以“民富而后教施”破題,寫了這篇文章,他只字未提丹徒縣,但又全篇都在貶罵丹徒縣的官員、教諭。
他將兩篇文章裝進信封中,叫來長舟,吩咐道“同以往一樣,叫驛站送至南直隸蘇州府東林書院的崇文文社。”
集天下有才之士的真知灼見,以文會友,交流學問,由此形成的小群體即為“文社”。
大慶朝科舉當道,文教正盛,文社自然也隨之流行起來。
北直隸最出名的是古井文社,而南直隸最出名的是崇文文社,自裴少淮打定主意要南下游學,他便開始向崇文文社寄稿。
長舟笑道“古井文社向少爺邀了好幾次,也不見少爺送篇文章過去,反讓千里之外的崇文文社得了便宜。”
裴少淮無奈,打趣道“既然要南下,不免要先投幾塊敲門磚過去,振振自己的士氣。”
倒不是他惜墨不肯給古井文社寫文章,而是古井文社在京都城里,他掩不了身份,文章一出,少不了被某些不良用心的人剝文曲解,再宣揚出去,給他扣些莫須有的帽子。
“小的省得了,一定給少爺辦妥。”
半日后,長舟歸來,還同往日一樣,替自家少爺收拾屋子,送來膳食,做事又機靈又細致。
長舟把少爺要的書取來,送到少爺案前。
裴少淮將毛筆擱在鎮石上,暫且停下,喊了一句“長舟。”
“少爺,怎么了小的拿錯書了”
裴少淮搖搖頭,問道“你那兩進的小院子,已經有著落了罷”
長舟擦拭桌椅的手定住了,幾息之后才低聲應道“嗯。”他明白少爺的意思。
裴少淮已經做好決定,說道“那明日便去一趟宛平縣衙罷,這么些年,辛苦你了,你也該叫回自己的名字了。”
長舟比裴少淮大六歲,過了年就二十二了,該放他出去成家了。
長舟本名張長炎,被選中伺候少爺后,裴老爺子嫌“炎”和水相沖,特給他改名青筏,取竹筏跟隨淮水而流之意。
當時送來五六個小廝,裴少淮只看中了青筏,彼時的小少淮道“筏太過輕飄飄,你還是叫回長字輩,再取個舟字罷。”從此,裴少淮身邊多了個叫長舟的小廝。
長舟的出現,讓他省去了許多麻煩,長舟值得過得更好。裴少淮這樣想。
“少爺,不若讓小的隨你南下,再過三年罷少爺南下,身邊豈能沒個小廝跟著”長舟道,試圖讓少爺改變想法。
“你的時日,你的婚娶,也同等重要,三年復三年,時日何其多,咱們的主仆情到這里就足夠了。”裴少淮笑著道,“買個小兩進,娶妻生子,再送孩子進學堂,這不是你日日惦記的事嗎怎我要放你走,你又退縮了。”
“小的不是退縮,只是”
“好啦,我既說出口,這事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