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及此,林氏冷聲帶厲道∶"李夫人有句話說得是,伯爵府的門第雖說不上有多高,但究竟是個勛貴人家,確實不是甚么人家都能高攀的。再者,李夫人方才說的這些,都是自家的私事,牽扯上咱們伯爵府的姑娘,恐怕不合適,往后還是慎言才好小郎君頑皮些,沒皮沒臉不打緊,可我們家姑娘卻是要清白的。"
李夫人脖子往后縮了縮,才知曉方才一直臉上帶笑的林氏是個厲害的,連連賠罪道∶"請大娘子恕罪,是老婆子嘴笨嘴拙,口出狂言。"
林氏自知這樁婚事已是成不了了,也不想再跟她費什么口舌,道∶"我乏了,李夫人請回罷。"言罷,申嬤嬤已經面帶憎色上前送客了。
李夫人起身,臨走前喃喃道∶"伯爵府的這一盞茶真是好,可惜老婆子粗使慣了,嘗不出低好的滋味,往后也沒機會再品嘗了。"
"李夫人喜歡粗茶,西邊大街上多得是,大可以買兩斤回去嘗嘗。''
"大娘子說得是。"
本以為一只腳踏進門的婚事,就這么吹了,林氏神色惶惶,她氣的不是這個,她擔憂的也不是竹姐兒找不到人家,而是原本就復雜的家事,被李家母子這么一鬧,使得林氏、沈姨娘更加被動了。
此事不成,老太太若是有了別的心思,該如何擋回去
尚書府那邊若是起了甚么壞心思,又當如何應對
這時,沈姨娘帶著竹姐兒從大堂后門出來了,方才之事,她們都在后頭聽見了。竹姐兒眼睛發紅,顯然已經哭過一場了,但淚痕已經擦得干干凈凈,眼眸里透露出一股倔氣,而非哭得梨花帶雨。
反倒是沈姨娘臉上多些憂愁。
竹姐兒來到林氏跟前,跪下行禮,說道∶"女兒感激母親替竹兒辛辛苦苦打算。"是個懂事的。
"你這孩子,這是作甚么。"林氏趕緊扶竹姐兒起來,心中亦是十分憐惜,道,"這次是我沒有打探清楚,沒有考慮周全,叫你受了這么大的委屈,是我的錯,你不要怪我才好。"
"母親盡心盡力,哪有甚么錯,錯在我看走了眼。"竹姐兒倔強道,"我看那李三郎在堤壩上跑上跑下,辦事不怠,以為他是個有擔當的,誰知道他在家中,連自己的半點主意都沒有,做不得主。"
又道∶"這樣沒擔當的男子,這樣刁鉆的婆母,女兒即便嫁過去,也不會過得安穩的。"
沈姨娘亦道∶"竹兒說得對,夫人一心為她好,她是真情實意心懷感激的。"
沈姨娘和竹姐兒一同回到逢玉軒。
本已經收進雜物間的豆子、籮、瓷罐,又被竹姐兒端了出來,她不聲不響,也不哭,只悶著頭坐在窗前,一顆一顆地撿豆子。
一把紅,一把綠,撒進兩個瓦罐中,沙沙聲響。
沈姨娘哪里見得了女兒這個樣子,上前輕輕握住了竹姐兒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動作,將竹姐兒抱在懷里,輕撫她的背。
沒有勸語。
竹姐兒忍不住,嗚嗚嚶嚶在小娘懷里痛快哭了一場,半晌,,抹干淚水,道∶"女兒哭這場,不是因為這門婚事,它不值一文,也不是因為嫡庶若說羨慕,比起兩位姐姐和英妹妹,女兒更加羨慕弟弟他。"
竹姐兒繼續哽咽著道∶"弟弟去讀書,日以繼夜,刻苦奮進,可以為自己謀一份前程,成為小娘和我的依靠,可以成為伯爵府的驕傲,我替弟弟高興可是我呢,我也努力,我也好學,女先生教的樣樣我都仔細學著,到頭來,過得好不好,還是要依仗一門婚事,要看嫁給何人,女兒的努力都是不值錢的。女兒真的忍不住好羨慕好羨慕弟弟小娘,你能不能告訴我,女兒這樣想是不是錯的"
沈姨娘從不知道,竹姐兒撿豆子是為了平復心里這樣的念頭。
她亦不知曉答案。
沉默了好久,沈姨娘輕言道∶"竹兒,你也知曉小娘的出身,小娘自幼被家人賣給了人伢子,又被送進了寧府,是個伺候人的奴婢,小娘只知曉謹小慎微、莫出差池、安分知足,才能夠活命,一點點籌謀才能往上走你方才說這些,小娘從未想過,更莫說知曉答案。不過,竹兒你的身份與小娘不同,你縱是庶出也是個主子,興許以后你能知道小娘不知曉的答案呢"
"小娘,此話當真"竹姐兒仰頭問。